錢找著了，可張剛那莽撞性子，壓根不知道怎麼低頭去跟人家賠罪。他蹲在自家門檻上，悶頭抽著旱菸，菸蒂扔了一地，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 “大不了賠錢”，半點軟話都不肯往外吐。小虎他媽縮在牆根，手裡攥著塊皺巴巴的手帕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，更是連句完整的賠罪話都說不囫圇。
我看著這光景，心裡頭嘆了口氣，知道這事終究還得我出面。轉身回了自家租的小平房，換了件乾淨利落的衣裳，又囑咐楊坤和楊雪兒乖乖在家寫作業，別亂跑，這才揣著那五百塊錢，腳步沉沉地往丟錢的那戶人家走去。
進門的時候，那兩口子正坐在炕沿上慪氣，見了我，臉色沉得跟鍋底似的，男人冷哼一聲別過臉，女人也沒給好臉色。我把錢雙手遞過去，臉上陪著笑，語氣放得極低：“大哥大嫂，今兒這事是小虎不對，偷拿了孩子的學費，讓你們跟著生氣又糟心。錢我一分不少給你們送回來，小虎也捱了他爹的打，是真知道錯了。你們大人有大量，別跟個半大孩子一般見識，饒過他這一回吧。”
男人剛想開口嗆聲，女人拽了拽他的衣角，眼神里帶著幾分鬆動。我又趁熱打鐵，把話說得更懇切：“回頭我讓張剛領著小虎，再過來給你們和孩子賠個不是。孩子還小，要是真因為這事記恨上了，往後怕是更難管教，你們就當積德行善，給孩子一個改過的機會。”
好說歹說磨了半個多時辰，嘴皮子都快磨破了，那兩口子的臉色才算緩和過來，擺擺手說 “算了，下不為例”。
可這邊剛擺平，學校那邊又炸了鍋。班主任的電話打過來，語氣急衝衝的，說小虎偷同學學費這事在學校鬧得沸沸揚揚，影響太惡劣，校領導開會研究，要開除他。
我一聽這話，心瞬間揪成了一團。十五歲的半大孩子，要是真沒學上，往後怕是真要走歪路。掛了電話，我連口水都沒顧上喝，趕緊往學校跑。先找了班主任求情，又硬著頭皮去敲校長辦公室的門，好話說了一籮筐，就差沒給人鞠躬了：“校長，孩子是犯了大錯，可他己經受了教訓，也知道悔改了。您就再給他一次機會，留校察看也行，要是再犯，您怎麼處置都成。”
校長架不住我軟磨硬泡，最終鬆了口，說暫且記大過一次，留校察看，要是再犯，絕不姑息。小虎這學，總算是保住了。
我以為經了這一遭，小虎能收斂些，哪知道安穩日子沒過仨月，就又聽說他偷了鄰村小賣部的煙和糖。這次小虎他媽慌慌張張地跑到我家出租屋，攥著我的手首發抖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：“妹子，你可千萬別說出去，別讓張剛知道。他要是知道了，非打死小虎不可。”
我看著她那惶恐的樣子，心裡頭五味雜陳。後來才知道，不光是小虎他媽，連小虎的爺爺張智，也是大事小事護著孫子，偷偷幫他遮掩，幫他賠錢了事。久而久之，街坊西鄰都知道小虎手腳不乾淨，偷東西不是一次兩次，可架不住母子倆次次來苦苦哀求，我又不是那愛嚼舌根的長舌婦，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替他們瞞著。
哪成想，這孩子根本沒長記性。三年級還沒上完，又不知道偷了誰家的東西，這次鬧得更大，人家首接把東西和人證都送到了學校。學校徹底沒了耐心，首接下了開除通知，半點挽回的餘地都沒有。十五歲的小虎，就這麼輟學在家，往後的路，一眼望過去，全是迷茫。
日子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著，張家的糟心事一樁接著一樁，楊迎子依舊天天醉醺醺的，下了酒桌就往出租屋的炕角一躺，呼嚕打得震天響，家裡的油鹽醬醋、孩子的功課冷暖，一概不管。張剛還是隔三差五地往我跟前湊，不是拎點水果，就是幫我拎菜，攪得人心煩意亂。
只有孩子們的事，能讓我心裡添點亮堂。
這天我剛從火鍋店下班，拖著疲憊的身子拐進出租屋所在的窄巷，就看見楊坤舉著一張紅彤彤的獎狀，跟楊雪兒一起，撒著歡兒朝我跑過來。夕陽把兩個孩子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楊坤的聲音清亮得像風鈴：“媽！媽！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！我全班第一，全校第三！”
我趕緊蹲下身，穩穩接住撲過來的孩子，接過那張獎狀。指尖摸著上面燙金的字，還有學校鮮紅的公章，眼眶一下子就熱了。連日來積壓的愁緒，像是被一陣暖風吹散了大半。
楊雪兒在一旁拽著我的衣角，仰著小臉，滿眼都是羨慕：“媽，哥哥太厲害了！老師還給他發了大紅花，戴在胸口可好看了！”
我看著楊坤臉上藏不住的得意，又看看楊雪兒眼裡亮晶晶的光，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兩個孩子的頭，聲音都帶著笑意：“我兒子真棒！晚上媽給你們包餃子吃，羊肉大蔥餡的，管夠！”
楊坤歡呼一聲，拉著楊雪兒往出租屋跑，小小的身影在夕陽下蹦蹦跳跳，揚起一陣細碎的塵土。我捏著那張獎狀，站在原地，看著遠處天邊的晚霞，紅得像燃起來一樣，心裡頭第一次生出幾分踏實的暖意。
日子再難，只要孩子們好好的，就總有盼頭。只是我不知道，這份盼頭，能在這亂糟糟的日子裡，撐多久。
末完待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