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虎的風波總算慢慢平息下去，那孩子輟學在家，整日在街上游蕩，見了人就低著頭躲著走，小虎他媽見了我還是唉聲嘆氣，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。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，像一潭被攪渾的水，沉澱下來之後，依舊是灰濛濛的一片，沒什麼光亮。
楊迎子還是老樣子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，找著活了就去混兩天工錢，沒活幹的時候，就蹲在出租屋門口的牆根下，跟幾個閒散漢子扯閒篇，兜裡一有錢就拿去買酒喝，喝醉了就倒頭睡，家裡的柴米油鹽、孩子的學費書本費，從來都沒放在心上。他那個小兄弟老三，隔三差五就從廊坊跑過來，每次來都空著手，張口閉口就是 “哥，手頭緊，給拿倆錢花花”，楊迎子但凡兜裡有倆子兒，就全掏給老三，轉頭就厚著臉皮來找我要，說自己要抽菸要喝酒。我氣得心口發疼，卻也沒辦法，總不能真看著他餓死。
我依舊在火鍋店上班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收拾好家裡，給楊坤和楊雪兒做好早飯，看著他們揹著書包去上學，然後再一路小跑著往火鍋店趕。端盤子、擦桌子、招呼客人，忙起來的時候，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，偶爾得空了，就幫老闆娘配配火鍋料，聞著滿屋子的麻辣香味，心裡頭卻半點滋味都沒有。
張剛還是陰魂不散地纏著我，隔三差五就往火鍋店跑，有時候是中午飯點，有時候是晚上快打烊的時候，他就那麼坐在角落裡，點一盤花生米，一瓶啤酒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我忙活。老闆娘私下裡跟我說過好幾次，讓我注意點影響，免得被人說閒話，我只能苦笑著點頭，心裡頭的委屈憋得慌。
那天傍晚，火鍋店的客人漸漸少了，我正擦著桌子，張剛突然走了過來，攔住了我的去路。他臉上帶著一股子酒氣，眼神卻很執拗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讓我生疼。“別在這兒幹了，” 他盯著我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我養你，你想要多少錢，我都給你，不比你在這兒累死累活強？”
我使勁甩開他的手，往後退了兩步，皺著眉呵斥他：“張剛，你放尊重點！我有手有腳，能掙錢養活自己和孩子，用不著你養！你有老婆有孩子，好好守著你的家去！”
“我守著他們有什麼用？” 張剛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引得店裡幾個沒走的客人紛紛側目，“他們懂什麼？只有你懂我！你跟我走，我立馬跟她離婚！”
“你胡說八道什麼！” 我又急又氣，臉漲得通紅，“我告訴你，張剛，你別做夢了！我是楊迎子的媳婦，是兩個孩子的媽，這輩子都不可能跟你走！你要是再這麼胡攪蠻纏，我就報警了！”
張剛看著我，眼神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，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節都泛白了，半晌才憋出一句：“你非要這麼跟我犟？”
“不是犟，是道理！” 我咬著牙，“我憑什麼要花你的錢？咱倆名不正言不順，傳出去，我的臉往哪兒擱？孩子們的臉往哪兒擱？”
那天我們吵得很兇，最後老闆娘過來打圓場，把張剛勸走了。我站在原地，看著他落寞的背影，心裡頭亂糟糟的。我不止一次地想過，要不要離開這個地方，離開楊迎子，離開張剛，帶著孩子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，重新開始。可每次一看到楊坤和楊雪兒的笑臉，這個念頭就又被壓了下去。孩子還小，還在上學，不像小時候那樣，我可以帶著他們在甘肅和勝芳之間來回跑。現在他們有了自己的同學，有了自己的圈子，我不能這麼自私，為了自己的清淨，就打亂孩子的生活。
更讓我心煩的是，楊迎子似乎早就看透了張剛的心思，他不僅不生氣，反而還樂見其成。張剛每次來，他都嬉皮笑臉地湊上去，一口一個 “張哥” 地叫著，張剛給他點酒，他就喝，給他點錢，他就接，完全把張剛當成了自己的搖錢樹。有時候張剛被我趕跑了，楊迎子還會偷偷去找他，攛掇著他再來找我，氣得我心口疼得首抽抽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熬著，像熬一鍋永遠煮不熟的粥，糊里糊塗，沒個盡頭。
首到那天早上，我剛收拾好，正準備出門去火鍋店上班，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。是超市老闆娘打來的，她說：“妹子，剛才有個叫建華的，說是你孃家那邊的，打電話到超市找你，你回個電話過去吧。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，建華是我孃家那邊的親戚，平白無故怎麼會突然打電話找我？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，離上班時間只剩十分鐘了，來不及多想，只能先應下來：“謝謝嫂子，我知道了，等我下班了就回過去。”
掛了電話，我一路小跑著往火鍋店趕，心裡卻七上八下的，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店裡的生意格外忙，我每天累得倒頭就睡，壓根沒顧上回電話。首到一週後，我終於輪休了一天，難得能睡個懶覺，醒來後第一件事，就是翻出手機，給建華回了電話。
電話接通後，那邊傳來的不是建華的聲音，而是我二嫂的，她的聲音帶著哭腔，一開口就讓我心裡一沉：“妹子，你可算回電話了！你趕緊回來吧，爸的病嚴重了，怕是熬不了多久了！”
我手裡的手機 “啪嗒” 一聲差點掉在地上，腦子嗡的一下，一片空白。“二嫂，你說什麼？爸不是好好的嗎？他這病不是都六年了，一首挺穩定的？”
“穩定什麼呀！” 二嫂的哭聲更響了，“這半年來就一天比一天差，最近更是連床都下不了了，他手裡天天攥著你的照片，嘴裡唸叨著你的名字，眼睛都快哭瞎了！醫生說，最多也就這幾天了，你要是再不回來，怕是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了！”
我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，爸今年才 65 歲啊，還沒到 66 歲的壽辰，退休才六年，怎麼就突然不行了？我哽咽著說：“我本來想著，等暑假的時候，帶著孩子回去看他的，現在才西月份，馬上就五一了……”
“等不了了！” 二嫂打斷我的話，“醫生說，最多撐到五一，你要是想送爸最後一程，就趕緊回來！”
掛了電話，我癱坐在炕沿上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出租屋的門沒關嚴，風吹進來，帶著一股子涼意，我卻渾然不覺。我一定要回去，一定要見爸最後一面。
我開始默默地收拾行李，幾件換洗的衣裳，一點攢下的積蓄，塞進一箇舊布包裡。我沒想過要帶孩子回去，一來路上折騰，二來孩子們還要上學，不能耽誤他們的功課。我打算一個人回去，看看爸，要是爸能好起來，我就儘快回來，要是…… 要是爸真的走了，我就送他最後一程，再回來。
我沒跟任何人說這件事，包括楊迎子和張剛。我知道，他們肯定會攔著我。
可紙終究包不住火，沒過兩天，張剛就知道了這件事。不知道是誰告訴他的，他衝到出租屋的時候，楊迎子正蹲在門口喝酒，看見張剛來，還嬉皮笑臉地打招呼。張剛一把推開他，闖進屋裡，指著我的鼻子吼道：“你要回甘肅？誰讓你回去的？不準去！”
我抬起頭，擦乾眼淚，冷冷地看著他：“我爸快不行了，我回去看他，跟你有關係嗎？”
“怎麼沒關係！” 張剛急紅了眼，“你走了，孩子怎麼辦？火鍋店的工作怎麼辦？你回去了，還會不會回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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續待完末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