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咬著牙，把心一橫，到底是沒狠下心把雪兒留下。楊坤到底是個半大的小子，懂事，攥著我的手吭哧半天，只憋出一句 “媽，你帶妹妹小心點，姥爺要是好了，你們早點回來”，我摸著他的頭，眼淚掉在他手背上，燙得他一哆嗦。我把家裡的鑰匙塞給他，又囑咐他每天去衚衕口的張嬸家吃口熱飯，把作業寫好，別跟他爸一樣瞎混，楊坤抿著嘴點頭，眼圈紅得像兔子。
跟老師給雪兒請了假，老師聽說孩子姥爺病重，二話沒說就批了，還塞給雪兒兩塊水果糖，讓她路上吃。我揣著那一千塊錢，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，牽著雪兒的小手就往衚衕口走。腳步剛邁出門檻，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冷冰冰的出租屋，心裡頭五味雜陳，不知道這一走，還能不能再回來。
勝芳到天津的路不遠，一個小時不到的車程，我早就打聽好了，晚上八點半從天津站發往甘肅的火車，趕早不趕晚，我打算提前走，免得節外生枝。
剛走到衚衕口，就撞見了張剛。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，手裡還拎著兩個肉包子，見了我就笑：“我就知道你今天得走，特意給雪兒買的，趁熱吃。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，趕緊把雪兒往身後拽了拽，擠出個笑臉：“不用你費心，我們娘倆帶了吃的。”
張剛把包子往我手裡塞，梗著脖子說：“晚上的車，我下班送你去天津站，這黑燈瞎火的，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，我不放心。”
我最怕的就是他來這一齣，趕緊擺手：“不用不用，我約了老鄉一起走，人家開車來接我，六點才動身呢，你趕緊上班去，別耽誤了活兒。”
張剛皺著眉，明顯是不信。我心裡急得慌，又補了一句：“真的，你要是耽誤了上班扣工資，多不划算？我一個人能行。”
好說歹說，總算把張剛哄走了。看著他騎著腳踏車消失在衚衕口的背影，我才鬆了口氣，拉著雪兒的手加快了腳步，哪敢等到六點，恨不得立刻就離開這個地方。
我帶著雪兒抄近路往汽車站走，剛拐過街角，就看見楊迎子的二弟慌慌張張地跑過來，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，看見楊迎子正蹲在路邊的牆根下喝酒，他一把拽住楊迎子的胳膊，扯著嗓子喊：“哥！出事了！咱妹出事了！”
楊迎子醉醺醺地甩開他的手，罵罵咧咧：“喊啥？咋咋呼呼的，咱妹在北京賣菜好好的，能出啥事？”
二弟的臉白得像紙，嘴唇哆嗦著，眼淚都快掉下來了：“真出事了！剛才老家來電話，說咱妹在市場門口被車撞了，現在還在醫院搶救呢！讓咱趕緊去北京！晚了怕是……”
這話一齣，楊迎子手裡的酒瓶 “哐當” 一聲掉在地上，碎了一地。他猛地站起來，酒意瞬間醒了大半，一把揪住二弟的衣領，眼睛瞪得溜圓：“你說啥？再說一遍！”
“咱妹被車撞了！在醫院搶救！” 二弟哭喊著重複道。
楊迎子的臉瞬間沒了血色，踉蹌著後退了兩步，眼神里滿是慌亂和不敢置信。他愣了幾秒，突然轉身就往出租屋的方向跑，一邊跑一邊喊：“我去收拾東西！這就去北京！”
我站在不遠處，牽著雪兒的手，心裡頭亂成了一鍋粥。看著楊迎子慌不擇路的背影，又低頭看了看身邊一臉茫然的雪兒，只覺得腳下的路，突然變得格外沉重。
我咬了咬嘴唇，拉著雪兒的手，腳步沒停，反而更快地朝著汽車站的方向走去。不管怎麼樣，甘肅的爹還在等著我，我必須走。
汽車站的喇叭裡傳來檢票的通知，我攥緊了手裡的車票，牽著雪兒的小手往檢票口走。雪兒仰著小臉看我，小嘴裡還哼著在學校學的兒歌，眉眼彎彎的，一點也不知道前路的艱難。
我看著她稚嫩的臉龐，心裡頭一陣發酸，卻又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。車窗外的風景往後倒退，勝芳鎮的輪廓越來越模糊，我知道，這一走，或許就是和這個地方的一場告別。只是不知道，再見會是何時。
雪兒扒著車窗往外看，興奮地指著遠處的高樓：“媽媽，你看！好高的樓！”
我摸了摸她的頭，勉強笑了笑：“嗯，好看。”
只是這笑意，卻怎麼也達不了眼底。前路漫漫，甘肅的爹，北京的小姑，還有身後這個亂糟糟的家，像一塊塊石頭，壓得我喘不過氣。
車子緩緩駛離汽車站，朝著天津的方向而去。夕陽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紅色，我靠在車窗上，看著天邊的晚霞，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：到了天津，坐上火車，就能見到爹了。
至於楊迎子，至於他那個出了車禍的妹妹，我顧不上了。我現在，只想帶著雪兒，回甘肅，見我爹最後一面。
末完待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