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西五點鐘,勝芳鎮的日頭漸漸往西沉,橘紅色的餘暉把街道兩旁的樹影拉得老長,風裡帶著初冬的涼意,刮在臉上有點刺人。我低頭看了眼腳邊的雪兒,她正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餅乾,小皮鞋噠噠地踩在路邊的碎石子上,嘴裡哼著學校教的兒歌,蹦蹦跳跳的模樣,倒讓我心裡那份沉甸甸的忐忑,少了幾分。
“雪兒,慢點走,別摔著。” 我伸手牽住她的小手,掌心觸到她溫熱的皮膚,心裡踏實了些。另一隻手裡攥著的是攢了許久的錢,被汗水浸得發潮,還有那張皺巴巴的車票 —— 從勝芳到天津,再從天津轉車去西安,最後還要倒一趟車到平涼。這一路,光是想想,就覺得漫長得望不到頭。
趕到勝芳車站的時候,候車廳裡己經擠滿了人。大多是揹著鼓鼓囊囊蛇皮袋的務工者,還有抱著孩子的婦女,吆喝聲、孩子的哭鬧聲、檢票員的喊話聲混在一起,鬧鬨鬨的。雪兒被這陣仗嚇了一跳,下意識往我身後躲了躲,小手攥得我生疼。我拍了拍她的後背,笑著哄她:“不怕,媽在呢,咱們馬上就能坐大火車了。”
檢票進站,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駛進站臺,車廂連線處冒著白汽。我費勁地擠過人群,幫雪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,又把隨身帶的布包塞到座位底下,這才鬆了口氣。雪兒扒著窗戶往外瞧,小腦袋轉來轉去,眼睛裡滿是新奇。“媽,火車怎麼這麼長呀?” 她仰著臉問我。我摸了摸她的頭,剛想說話,火車就 “嗚” 地一聲鳴笛,緩緩開動了。
窗外的風景一點點往後退,勝芳鎮的房子、樹、還有那條熟悉的小河,漸漸變成了模糊的影子。我望著窗外,心裡五味雜陳。這一走,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。楊迎子、家裡的那些事,全都被拋在了身後,可又像是沉甸甸的石頭,壓在我心口。雪兒玩了一會兒,就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,小鼻子微微翕動著,嘴角還掛著餅乾渣。我輕輕攏了攏她的頭髮,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,自己則靠著椅背,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發呆。
到天津站的時候,天己經黑透了。車站裡的人比勝芳更多,燈火通明的,卻讓人覺得格外冷清。我抱著醒過來的雪兒,揹著布包,跟著人流往換乘的候車廳走。雪兒有點餓了,我從布包裡掏出提前準備好的饅頭和鹹菜,蹲在候車廳的角落裡,和她分著吃。饅頭有點涼了,噎得人難受,我就著礦泉水,一口一口往下嚥。雪兒吃得很香,小臉上沾了不少鹹菜末,我忍不住笑了笑,伸手幫她擦乾淨。
等去西安的火車,足足等了三個鐘頭。雪兒困得首打哈欠,卻強撐著不肯睡,非要跟我數候車廳裡的燈。我陪著她數,數著數著,自己也差點睡著。終於檢票上車的時候,我感覺腿都站麻了。這趟車比之前的更擠,連過道里都站滿了人。我抱著雪兒,找了個角落的位置靠好,不敢亂動。雪兒趴在我懷裡,很快就又睡著了。車廂裡的呼嚕聲、說話聲、還有火車行駛的哐當聲,交織在一起,成了夜裡最嘈雜的催眠曲。我睜著眼睛,望著車廂頂上搖晃的燈光,心裡一遍遍想著,到了平涼,見到哥,一切就都好了吧。
火車一路向西,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城市,漸漸變成了連綿的田野和起伏的山丘。白天的時候,雪兒醒著,就趴在窗戶上看外面的牛羊,看遠處的窯洞,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。我耐著性子,一一回答她的問題,心裡卻在盤算著,到了平涼,哥見到我們,會是什麼表情。他會不會怪我,這麼多年才想著回去?會不會嫌棄我,帶著個孩子,是個累贅?
就這樣,一路顛簸,一路胡思亂想。從天津到西安,再從西安轉車去平涼,兩天兩夜的路程,我和雪兒幾乎沒怎麼好好睡過。等火車終於駛進平涼站的時候,我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散架了。雪兒也沒了往日的活潑,蔫蔫地靠在我懷裡,小臉蛋有點發白。
我揹著布包,抱著雪兒,隨著人流往出站口走。剛走出站,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,站在不遠處的路燈底下,正踮著腳往這邊望。那身影高高瘦瘦的,穿著件深藍色的工裝棉襖,頭髮比記憶裡白了不少,可不就是我哥嗎?
“哥!” 我喉嚨一緊,眼淚差點掉下來,聲音也跟著哽咽了。
哥聽見我的聲音,猛地轉過頭,眼睛一亮,快步朝我跑過來。他一把接過我手裡的布包,又小心翼翼地抱過雪兒,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:“妹,你可算回來了!”
雪兒怯生生地看著哥,往我懷裡縮了縮。哥笑著摸了摸她的頭,又看向我,眼眶泛紅:“走,回家,咱回家!”
路燈的光灑在我們身上,把影子拉得長長的。我牽著雪兒的手,跟在哥身後,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。風還是涼的,可心裡,卻暖烘烘的。這一路的顛沛流離,好像在見到哥的那一刻全部都值得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