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霜雪還沒散盡，院門外的土路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碴子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我牽著楊雪兒的小手站在門口，丫頭穿著一身新做的紅棉襖，臉蛋凍得通紅，卻還是好奇地踮著腳尖往院裡瞅，一雙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的黑葡萄。
“媽，姥姥家的院子好大呀，比咱們勝芳的小院還大呢！” 雪兒扯著我的衣角，聲音脆生生的，驚飛了院牆上落著的幾隻麻雀。
我剛要應聲，堂屋的門就 “吱呀” 一聲被推開了。母親最先迎出來，看見雪兒的那一刻，眼睛瞬間就亮了，步子都快了幾分，一把就將雪兒摟進了懷裡，聲音裡帶著哽咽：“我的乖孫女兒，可把你盼來了！”
雪兒被姥姥摟得緊緊的，卻一點兒也不怕生，反而伸出小手，輕輕摸了摸母親臉上的皺紋，奶聲奶氣地說：“姥姥，你長得真好看。”
這話逗得母親哈哈大笑，眼角的淚珠子卻滾了下來。姐姐、嫂嫂和妹妹也跟著湧了出來，圍著雪兒就挪不開眼了。嫂嫂伸手捏了捏雪兒的臉蛋，笑著說：“這丫頭，真是隨了你，眉眼長得俊，嘴還這麼甜！” 妹妹則蹲下身，從兜裡掏出一顆水果糖，剝了糖紙遞給雪兒：“來，小姨給你糖吃，甜不甜？”
雪兒接過糖，塞進嘴裡，眯著眼睛點了點頭，又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“小姨好”。
屋裡的父親聽見動靜，也讓弟弟推著輪椅挪到了門口。他的目光落在雪兒身上，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裡，瞬間漾起了笑意，嘴角也微微上揚著，費勁地抬了抬胳膊，朝雪兒招了招手：“娃…… 過來…… 讓姥爺看看……”
雪兒鬆開我的手，小碎步跑到輪椅跟前，仰著小臉看著父親，認真地說：“姥爺，我叫楊雪兒，今年上三年級啦！”
父親笑得更歡了，顫巍巍地伸出手，摸了摸雪兒的頭。那手掌雖然蜷曲著，動作也遲緩，卻格外輕柔，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。“好…… 好…… 雪兒……” 他念叨著雪兒的名字，一遍又一遍，眼裡的光，比窗外的日頭還要暖。
姐姐端著剛蒸好的饅頭從灶房出來，看見這一幕，笑著說：“爸今天真是高興，自打生病以來，還沒見他笑得這麼開心過呢！” 嫂嫂也跟著附和：“可不是嘛，這孩子就是個小福星，一來，咱這家裡頭，更熱鬧了！”
我站在一旁，看著眼前的這一幕，心裡暖融融的，卻又隱隱泛著一絲遺憾。要是楊坤也來了就好了。要是他也在，此刻肯定會跟雪兒一樣，圍在父親和母親身邊，嘰嘰喳喳地說著話，講他在勝芳的學校裡發生的趣事，講他和張小虎、張穎一起玩耍的日子。
我想起臨出發前，楊坤拉著我的衣角，眼巴巴地問：“媽，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姥姥家呀？我也想看看姥爺和姥姥。” 我當時摸著他的頭，心裡發酸，卻只能告訴他：“坤兒，你快期末考試了，得在家複習功課，等下次，媽一定帶你回來。”
楊坤雖然懂事地點了點頭，可我分明看見，他眼裡的光，暗了下去。
此刻，看著雪兒被一大家子人圍著，笑得眉眼彎彎，我就忍不住想，要是楊坤也在，該多好啊。他今年都快十二歲了，這還是第一次，這麼近距離地挨著姥姥姥爺，挨著這麼多親人。他要是來了，肯定會像個小大人似的，幫著弟弟推姥爺的輪椅，幫著嫂嫂擇菜，跟小姨撒嬌要糖吃。
正想著，妹妹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，低聲問我：“姐，咋沒帶坤兒回來呀？這孩子，我都好些年沒見了，長高了吧？”
我勉強笑了笑，點了點頭：“長高了，都快趕上我了。這不，快期末考試了，怕耽誤他學習，就沒帶他來。”
母親也聽見了，嘆了口氣，拉著我的手說：“是啊，可惜了，沒見著坤兒。下次回來，一定得把他帶上，姥爺姥姥都想他呢。” 父親也跟著點了點頭，嘴裡唸叨著：“坤兒…… 下次…… 帶他來……”
我心裡的那點遺憾，又濃了幾分，卻還是笑著說：“一定，下次肯定帶他回來。”
雪兒吃完了糖，拉著弟弟的衣角，脆生生地說：“舅舅，你能推姥爺帶我去院子裡看看嗎？我想看看姥姥家的小雞！” 弟弟笑著應了一聲，推著輪椅，帶著雪兒往院子裡走去。雪兒的笑聲，像一串銀鈴似的，在院子裡迴盪著。
姐姐和嫂嫂忙著往灶房端菜，妹妹則陪著我，坐在門口的石墩上，聊著天。陽光漸漸升高了，照在身上暖烘烘的，院牆外的樹枝上，積雪開始融化，滴答滴答地落著水珠。屋裡頭，傳來父親的笑聲，灶房裡，傳來菜刀剁菜的聲響，院子裡，傳來雪兒的歡笑聲。
這滿院的歡聲，滿院的暖意，讓我心裡的遺憾，淡了些許，卻又在心底悄悄盼著，下一次回來，一定要帶著楊坤，帶著他，好好地看看姥姥家的院子，好好地陪陪姥爺和姥姥，好好地，跟這一大家子人，熱熱鬧鬧地聚一場。
灶房裡飄出了飯菜的香氣，母親站在門口，朝我們喊著：“開飯啦！都進屋吃飯咯！”
我牽著妹妹的手，往屋裡走去，陽光落在身後，拖出長長的影子，暖得人，心裡發燙。
未完待續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