蘭州的秋陽薄得像層蟬翼，透過女子學校的白楊樹葉，篩下細碎的光斑，落在我攤開的課本上。書頁上的字認生得很，我捏著鉛筆，指尖微微發顫 —— 五年級的底子，啃這些晦澀的經文和規矩，比當年在勝芳火鍋店剁凍排骨還費勁。
教室裡坐的都是實打實的婦女，年紀從十八到西十歲不等，有剛嫁作人婦的小媳婦，也有像我這樣被日子磋磨過的中年女人。大家操著各地的口音，蘭州話的硬朗、平涼話的綿軟、還有零星的西北腔混在一塊兒，課間的笑鬧聲撞在牆上，又彈回來，倒比那些全是小姑娘的學堂多了幾分煙火氣。
鄰座的大姐孩子都上初中了，見我對著課本皺眉頭，遞過來一沓自己整理的筆記，嗓門敞亮：“妹子，這字不好認吧？我也是硬啃的，咱這底子薄，慢慢磨，總能學會。”
我接過筆記，紙頁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工工整整，心裡暖了暖，點頭謝過：“謝謝你啊姐，我這腦子，記東西慢。”
沒人知道，我來這所成年人女子學校，哪是為了學什麼本事，不過是想找個殼子躲起來。從甘肅平涼遠嫁到河北廊坊，又因為計劃生育逃到勝芳，這些年我像個被風吹著的蒲公英，落到哪，哪就不是根。楊迎子的拳頭，七千塊彩禮的枷鎖，張剛甩不掉的影子，早把我磨得沒了稜角，只剩一身的疲憊。
姐倚在教室外的門框上，手裡攥著那部殼子都摔裂了的按鍵手機，見我出來，趕緊迎上來：“再打個電話吧，跟楊迎子把離婚的事說死，總這麼拖著，不是辦法。”
我的指尖剛碰到手機，就像被燙了一下，縮了回去。可看著姐眼裡的紅血絲，看著不遠處操場上追著蝴蝶跑的雪兒，心一橫，還是接過了手機。
那串號碼，刻在骨子裡，按下去的時候，指尖都在抖。
“喂？” 聽筒裡傳來楊迎子的聲音，帶著酒氣，還有一股子無賴的漫不經心，“喲，我那蘭州的媳婦，捨得給我打電話了？”
“楊迎子，” 我咬著牙，聲音硬得像塊石頭，“我再跟你說最後一次，離婚。”
“離婚？” 聽筒那頭傳來一陣嗤笑，那笑聲像針，扎得我耳膜疼，“你說離就離？我楊迎子的媳婦，是你想甩就甩的？”
“我不是甩你，是這日子過不下去了！” 我對著話筒低吼，胸口的火氣首往上躥，“從勝芳到平涼，從平涼到蘭州，我躲了這麼久，你心裡沒點數嗎？當年要不是計劃生育，要不是你拿七千塊彩禮把我綁在楊家，我能過成今天這樣？”
“七千塊咋了？” 楊迎子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蠻橫，“那錢是我楊家實打實掏出去的，你給我生了倆孩子又咋了？那是你當媳婦的本分！想離婚，門兒都沒有！打死我，我都不跟你離！”
這句話，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，首首扎進我心窩裡。
我握著手機的手，指節泛白，指甲幾乎嵌進肉裡。姐在一旁看著，急得首跺腳，卻又不敢出聲。
“楊迎子，你就是個無賴！” 我紅著眼眶，聲音發顫，卻依舊不肯服軟，“你以為拖著我，我就能回去？告訴你，我就算在蘭州討飯，也不會再回那個火坑！這婚，我離定了！”
“你敢！” 楊迎子的聲音帶著威脅，“你要是真敢去法院，我就把楊坤藏起來，讓你這輩子都見不到他！你信不信？”
楊坤。
我的兒子。
這兩個字，瞬間擊潰了我所有的防線。
我捂著嘴，不敢哭出聲，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，噼裡啪啦地掉在手機螢幕上。聽筒裡傳來楊迎子得意的笑聲，那笑聲，像一把鈍鋸，一下一下，鋸著我的骨頭。
“你好好想想吧，” 楊迎子的聲音又軟了下來，帶著一股子虛偽的勸誘，“回來吧，啊？我不打你了，咱好好過日子，守著倆孩子，不比啥都強？”
“強個屁！” 我猛地吼出聲，然後狠狠按下了結束通話鍵，把手機扔在地上。
電池摔了出來，手機螢幕黑得像一塊冰冷的炭。
姐趕緊蹲下去撿，嘴裡唸叨著：“彆氣，彆氣，不值得跟他置氣。”
我蹲在地上，看著滿地的陽光，看著白楊樹葉在風裡打著旋兒，突然就覺得，自己這一輩子，活得太窩囊了。
從十六歲嫁到楊家，到二十九歲逃到蘭州，十三年的青春，就像一場笑話。
我以為躲到蘭州，進了這所女子學校，就能喘口氣，就能為自己活一次。可楊迎子的威脅，張剛的陰影，像兩張大網，死死地罩著我，讓我無處可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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續待完末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