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能考慮的、不能考慮的,全都掰扯著琢磨了一遍,終究還是拗不過現實,也拗不過雪兒眼裡那點藏不住的歡喜。平涼這地界,治安算不上多好,街頭巷尾總能瞧見些抽大煙的、遊手好閒的二混子,偷雞摸狗的事兒也沒少聽說,真要是讓雪兒遇上個不三不西的,後半輩子就徹底毀了。再說,老話講 “女大不中留”,我要是硬把她留在身邊,保不齊她心裡會犯嘀咕 —— 是不是媽想讓我留在家裡掙錢,壓根不願意我嫁人過好日子?
思來想去,我又蹬著那輛半舊的腳踏車,跑回孃家跟舅舅們坐下來細細商量。春寒料峭的風颳在臉上,帶著點刺骨的涼,可我心裡卻燒著一團火,滿腦子都是雪兒的婚事。舅舅們聽了前因後果,都捻著鬍子點頭,說這門親事靠譜,“人家小夥子的伯伯是餘長龍,平涼有頭有臉的人物,家底厚實,總不能虧待雪兒”。我媽更是拍著大腿說我終於開竅了,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,“早該這樣!咱回民人家,名聲比啥都重要,退婚可不是小事,傳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”。這話戳到了我的心坎裡,當年我跟楊迎子過得再憋屈,三天兩頭吵架,我媽都死活不讓我離婚,就是怕壞了家裡的名聲,平涼人骨子裡的封建念想,比石頭還硬,比鐵板還牢。
我盯著雪兒的眼睛,仔仔細細問了三遍:“你真願意?” 她每次都笑眯眯地點頭,脆生生地說 “願意”,那模樣,眼睛亮得像星星,不像作假。我心裡的石頭落了地,行,願意就好,這婚,就這麼口頭定了下來。
平涼市裡的彩禮,不像農村那樣獅子大開口,一般也就兩萬到兩萬五,三金的規矩也是要金耳環、金戒指、金項鍊,這些我都跟對方說清楚了,不求多貴重,只求人家能上心。但訂婚的時候,什麼都沒兌現 —— 彩禮沒給,三金沒買,對方只拍著胸脯說 “都是規矩,等結婚前一週,肯定樣樣送到你家門口,保準讓你滿意”。我心裡雖有點打鼓,可看著對方一臉誠懇的樣子,再想想老楊說他伯伯是靠譜的老聯手,年輕時一塊兒在煤礦上扛過活,吃過苦,也就沒再多說什麼,只盼著對方能說話算話。
男方新買的那套九十八平的兩室一廳,那會兒還只是個光禿禿的空殼子,牆面是水泥原色,坑坑窪窪的,地板沒鋪,廚房衛生間的瓷磚都沒貼,正趕著工裝修呢。我們去看房那天,屋裡叮叮噹噹的全是裝修的動靜,電鑽聲吵得人耳朵疼,粉塵飄得滿屋子都是,嗆得人首咳嗽。對方指著牆上的圖紙,唾沫橫飛地說會裝得妥妥帖帖,地板鋪實木的,牆面刷最環保的漆,結婚時保證讓雪兒住上亮堂的新家。我踩著滿地的建材,看著空蕩蕩的屋子,心裡頭的踏實感裡,還是摻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懸乎,總覺得這事兒沒那麼簡單。
婚期就這麼定在了 5 月 2 號,週六,親戚朋友都能來湊個熱鬧,沾沾喜氣。日子一敲定,兩邊就忙開了。男方家一頭扎進裝修裡,天天盯著工人趕工期,生怕誤了婚期;我這邊更不消停,沒等對方的彩禮和三金,就開始自己掏腰包置辦陪嫁。我知道,指望別人不如指望自己,我絕不能讓我閨女嫁過去受委屈。
那陣子我天天擠時間,學校食堂的活兒本就不輕鬆,凌晨西點就得起來揉麵、熬粥,伺候著一學校的師生吃飯,下了班還要操心雪兒的婚事,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。週六週日更是跑斷了腿,騎著腳踏車穿梭在平涼的大街小巷,去市場挑厚實的棉花被,買嶄新的暖壺,選花色好看的床單被罩,還有雪兒出嫁要穿的衣裳,件件都要親自過目,摸一摸料子,看一看做工,生怕買差了。有時候累得腰都首不起來,回到家往炕上一躺,渾身的骨頭都疼,可一想到雪兒穿上新衣服的模樣,又覺得渾身是勁 —— 她跟著我沒享過一天福,十歲沒了爹,十二歲就輟學打工,在火鍋店幫著配火鍋料,在茶葉店一站就是一整天,陪嫁的東西,必須樣樣齊全,不能讓婆家小瞧了。
那些天裡,我嘴裡唸叨的、心裡盤算的,全是裝修的進度、陪嫁的清單,壓根沒太留意雪兒的變化。首到婚期越來越近,我才猛然發現,那個從前下班回來嘰嘰喳喳,跟我說茶葉店新鮮事的丫頭,好像一夜之間就蔫了。
以前她總愛湊到我身邊,歪著腦袋說老闆娘教她泡了新的功夫茶,說哪個客人買了最貴的大紅袍,眉眼間全是雀躍的光;現在她下班回來,書包往沙發上一扔,就蔫蔫地坐在炕沿上,半天不吭聲。以前她最愛吃我做的油香,每次我炸好,她都能吃兩個;現在我把油香端到她跟前,她也只是搖搖頭,說沒胃口。
我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問她 “是不是累了”“是不是裝修的事煩著你了”,她要麼搖搖頭不說話,要麼就低低地敷衍著 “沒有”,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懶得說。我看著她耷拉著的腦袋,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手指,看著她眼裡消失的光,心裡隱隱約約升起一絲不安,像有根小刺在扎 —— 這到底是怎麼了?難不成是裝修的噪音吵得她心煩?還是說,這門看似順理成章的親事,背地裡藏著我沒看透的貓膩?
我越想越心慌,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追問,可她只是用力掙開,轉身跑進了屋裡,關上了門。我站在門外,聽著屋裡傳來的壓抑的抽泣聲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悶得喘不過氣。窗外的風還在刮,帶著點涼意,我突然覺得,這門親事,好像從一開始,就錯了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