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那堆料子粗糙、針腳歪歪扭扭的處理衣服,還有那幾樣克數薄得風一吹就能飄起來的三金,我心裡的火 “騰” 地一下就竄了上來,當著滿院子的親戚朋友,我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墩,茶水濺出來灑了半桌,聲音也拔高了八度:“這婚,今天說啥也訂不了!就拿這些破爛來糊弄人?我閨女是嫁閨女,不是賣閨女!”
這話一齣,院子裡瞬間鴉雀無聲,剛才還熱熱鬧鬧的氣氛,一下子降到了冰點。男方家的人臉色齊刷刷地變了,剛才還端著平涼首富親戚的架子,這會兒全蔫了。他伯伯余長龍趕緊擠到我跟前,臉上堆著滿滿的歉意,雙手在身前擺著,說話都帶著點結巴:“大妹子,你消消氣,消消氣!這都是底下人辦事不周到,是我們考慮欠妥,是我們的錯!” 他身後的老伴也跟著點頭,一個勁兒地附和:“是啊是啊,都怪我們沒盯緊,讓那些辦事的人鑽了空子,您千萬別往心裡去!”
更讓人沒想到的是,男方家幾個長輩,竟然紅著臉往前湊了兩步,眼看著就要彎腰下跪,嘴裡反覆唸叨著:“都是我們的不是,您大人有大量,別跟我們一般見識!孩子的親事是大事,可不能因為這點小事黃了啊!” 我趕緊伸手攔住他們,心裡的火氣其實己經消了大半,可那股子憋屈勁兒,卻怎麼也散不去。
這時候,學校的音樂馬老師也擠了過來,她穿著一身得體的連衣裙,在人群裡格外顯眼,她拉著我的胳膊,湊到我耳邊小聲勸:“蘭師傅,你別生氣了,不值當的。趕明兒一早,我專門請半天假,陪著你,領著他們去市裡最大的商場,咱挑最好的牌子,挑最重的黃金,你說買啥就買啥,保證讓你滿意,保證不讓雪兒受半點委屈。” 她一邊說,一邊給我使眼色,意思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別把事情鬧僵了。
我冷著臉,看著眼前這陣仗,心裡五味雜陳。我不是在乎那幾件衣服、幾樣首飾值多少錢,我是心疼雪兒。這孩子打小跟著我吃苦,十歲沒了爹,十二歲就輟學打工,在火鍋店幫著配火鍋料,在茶葉店一站就是一整天,手指頭凍得通紅也沒喊過一句苦。我這輩子沒本事,沒能讓她過上好日子,可我絕不能讓她嫁過去,因為這些不值錢的東西,被婆家小瞧,往後在婆家抬不起頭,受一輩子的窩囊氣。
我梗著脖子,聲音還是硬邦邦的:“我就是個在私立學校食堂打工的,掙的都是起早貪黑的血汗錢,我不比誰家有錢,可我閨女金貴!她從小到大,我都沒讓她穿過這種地攤上的處理貨,憑什麼嫁人了,就得穿這種破爛?憑什麼就得戴這種糊弄人的三金?”
男方家的人連連點頭,頭點得跟搗蒜似的,嘴裡說著 “是是是”“您說得對”“明天就去買,買最好的”“全聽您的安排”。眼看著這事就能有個轉圜的餘地,可就在這當口,我媽突然從人群裡衝了出來,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她的力氣大得驚人,指甲都快嵌進我的肉裡了,她狠狠瞪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滿是怒氣和警告,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,扯著嗓子喊:“這事就這麼算了!人家都道歉了,還能怎麼著?退婚?你敢退婚,我就不認你這個閨女!”
我媽的態度,一下子就把我逼到了死角。我太瞭解她了,她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名聲,覺得餘家是平涼有頭有臉的人家,能跟餘家結親,是我們家的福氣。她覺得退婚是天大的醜事,傳出去不光我沒臉見人,整個孃家的人都要跟著抬不起頭。我看著她強硬的眼神,再看看旁邊低著頭、眼圈紅紅的雪兒,心裡的話堵在嗓子眼,愣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訂婚的事,就這麼被我媽一錘定音,沒退成。男方家第二天果然乖乖地來了,還專門請了馬老師作陪,領著我們去了市裡最繁華的商場,重新給雪兒挑了好幾身品牌衣服,料子摸著手感就不一樣,又去金店換了克數足、款式新穎的三金,金項鍊沉甸甸的,金耳環亮閃閃的,看著倒是像模像樣。可我心裡的疙瘩,卻怎麼也解不開,總覺得這事像根刺,紮在心裡,隱隱地疼。
更讓我揪心的是,按平涼老輩兒的規矩,訂了婚的姑娘,得去婆家幫忙收拾屋子,算是提前熟悉婆家的生活。雪兒拗不過,只能跟著去了那個剛裝修完的新房。那天她去了一整天,首到天黑才騎著腳踏車回來,進了門就把車子往院子裡一扔,書包往沙發上一撂,然後就蔫蔫地坐在炕沿上,半天不吭聲。
我趕緊端了一杯熱水遞過去,拉著她的手追問:“雪兒,怎麼了?是不是在婆家受委屈了?跟媽說。” 她的手冰涼冰涼的,我握著她的手,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。過了好半天,她才抬起頭,眼圈紅紅的,聲音哽咽著說:“媽,我不想去了…… 真的不想去了…… 他跟他那個兄弟,整天形影不離的,倆人湊在一塊兒就嘀嘀咕咕地說英語,我一句都聽不懂。他們看我的眼神,就跟看外人似的,那眼神里的瞧不起,我能看得出來……”
聽著雪兒的話,我心裡像被刀子割一樣疼。我知道,退婚哪有那麼容易,餘家在平涼的勢力擺在那兒,我媽又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,親戚朋友也都知道了訂婚的事,這時候退婚,唾沫星子都能把我們娘倆淹了。可我更知道,我絕不能讓我的閨女,去受這種看人臉色的委屈,絕不能讓她像我當年一樣,在一段不被尊重的關係裡,苦苦熬日子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睡不著,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灑在炕沿上,一片慘白。我心裡像壓著一塊大石頭,一邊是孃家的名聲,一邊是雪兒的幸福,我到底該怎麼選?我看著旁邊睡得不安穩的雪兒,她眉頭緊鎖,嘴裡還在小聲地嘟囔著什麼,我的眼淚,不知不覺就流了下來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