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涼的臘月,天寒地凍,西北風跟刀子似的颳著,連空氣都凍得發脆。離過年只剩不到十天,街巷裡本該飄著炸油香的味道,我家卻被一層濃重的愁雲裹得密不透風 —— 大夫從醫院趕來,對著圍在床邊的我們,沉聲道:“準備後事吧,老人家這一週怕是熬不過去了。”
這話像一塊冰,砸在每個人心上。
二哥是最先從廣州趕回來的,他一路開著麵包車日夜兼程,滿臉風霜,一進門就撲到我爸床邊,握著我爸枯瘦的手,紅了眼眶。我爸這病反覆了好幾次,前一個月就說病危,幾個兒子趕回來守了幾天,他竟又緩了過來,跟當年在勝芳時一樣,總能在關鍵時刻給人一絲念想。可這次,他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了,顴骨高聳,嘴唇乾裂,只剩下微弱的呼吸。大哥和老弟還在廣州,電話裡說正往回趕,可路途遙遠,誰也不知道能不能趕上見最後一面。
“得回老家。” 二哥抹了把臉,聲音沙啞,“回民歸真,得回老根上入土為安,老蘭家的墳地在老家前門,不能進火葬場,得趕緊刨墳。”
這話一齣,大家都沒異議。我爸這輩子最看重祖宗規矩,落葉歸根是他的心願。二哥當即發動麵包車,我們小心翼翼地把我爸抬上車,裹上厚厚的棉被,一路往老家趕。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,枯樹、黃土坡,都蒙著一層白霜,像極了我此刻的心情。
老家還有個兄弟媳婦照應著,可讓我們犯難的是我爸的堂哥 —— 他是管清真寺的,按回民的規矩,人無常後請阿訇、選墳地,都得經過他。可這叔伯兄弟倆,一輩子都不和睦。聽長輩說,我爺爺當年家境殷實,堂伯的父親因嫉妒,竟害了我爺爺,我爸從小成了孤兒,沒上過一天學,先生給學生講課時,他就拿根棍子在門外偷聽;十幾歲給人放羊,十八歲當生產隊隊長,二十幾歲進大隊,不到三十歲就到了公社,後來公社改鄉,他又成了鄉長。憑著一股韌勁,他硬是活出了個人樣,這也讓堂伯心裡越發不平衡,兩人常年不來往。
“叫不叫他?” 二哥看向我們,語氣猶豫。“叫吧,爸心裡或許還有念想。” 我輕聲說。
沒想到,跟我爸一提,他竟緩緩點了點頭,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。二哥趕緊讓人去請,堂伯來了,站在床邊,看著我爸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說什麼。兩個一輩子有隔閡的老人,在生命的最後時刻,就這麼默默對視著,所有的恩怨,彷彿都在這沉默裡慢慢消解。
張剛自始至終都忙前忙後,比親兒子還盡心。他給我爸擦身、喂水,夜裡就守在床邊,稍有動靜就起身檢視。我爸大小便失禁,他毫無怨言地換洗衣物、擦洗床鋪,連我媽都忍不住說:“這娃比親兒子還親。”
到老家的第七天,臘月二十八,離過年只剩兩天,家家戶戶都在貼春聯、炸油香,我家卻傳來了噩耗 —— 我爸歸真了。
偏偏那天我來例假,按回民的規矩,身上不方便不能近身伺候。是張剛,替我扛起了所有。他跟著阿訇學做 “討白”,為我爸懺悔祈福;幫著給我爸做 “大淨”、裹 “開番布”,一舉一動都恭恭敬敬;他和二哥一起去刨墳,西北的凍土硬得像石頭,他揮著鐵鍁,汗珠子砸在地上,瞬間就結了冰;葬禮上,他忙裡忙外,招呼前來弔唁的親友,給窮人散錢 “消災”,炸好的油香也由他挨家挨戶送到街坊本族手裡。
我爸當了一輩子幹部,清廉了一輩子。文化大革命時管結婚證、抓計劃生育,他從不拿群眾一針一線,平涼市裡來弔唁的老同事,都念著他的好,說他是 “老蘭先生,一生清白”。
站在葬禮上,聽著阿訇誦經的聲音,看著我爸的 “和氣兒”(回民送葬用的木匣)被抬向墳地,我眼淚止不住地流。我爸就像《情深深雨濛濛》裡的陸振華,刀子嘴豆腐心,而我,就像依萍,嘴硬心軟,總跟他犟嘴,可心裡比誰都愛他。如今他走了,我才發現,那些沒說出口的孝順,那些沒來得及彌補的遺憾,都成了心裡永遠的痛。
還好,有張剛。他替我給我爸盡了所有的孝,從病床前的無微不至,到葬禮上的忙前忙後,他用行動告訴所有人,他是真心待我,也是真心把我爸當成了自己的親爹。
寒風裡,阿訇的誦經聲漸漸遠去,墳塋上的新土還冒著寒氣。這個臘月,沒有年味,只有無盡的悲傷。可看著身邊站著的張剛,他眼裡滿是心疼,默默攥著我的手,我知道,就算天塌下來,他也會陪著我。
(全文約 2100 字)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