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的葬禮落了幕,百日祭也過得悄無聲息。平涼的臘月到正月,天寒地凍,老家的黃土坡上,新添的墳塋孤零零地立著,風一吹,紙錢的碎屑打著旋兒飄遠。我站在墳前,眼淚早就流乾了,心裡頭空落落的,像被掏走了一塊。
老家的院子還在,只是早年被石料廠佔了大半地,只剩下幾間土坯房。媽看張剛伺候爸盡心盡力,比親兒子還周到,乾脆把老家那兩間向陽的房騰出來,塞給了我們:“住著吧,好歹是個根。” 張剛倒也喜歡這地方,說農村敞亮,不像城裡憋得慌。
煩心事也跟著來 —— 雪兒的戶口還在河北,平涼市裡的學校壓根不給報名。爸在世時,只來得及給楊坤落了戶,雪兒的事就這麼耽擱下來。沒辦法,我只好厚著臉皮去找老家的大隊書記,好說歹說,才把雪兒送進了村小學。張剛過完年,就在村口的石料廠找了活,每天跟著工人搬石頭、裝車,一身的灰,一身的汗。
他不知怎的,突然迷上了養羊,天天唸叨著:“買兩隻羊吧,閒時放放,還能攢點錢。” 我依了他,從集市上挑了兩隻小羊羔,圈在院子的角落。每天傍晚,他就蹲在羊圈邊,看著羊羔啃草,臉上難得露出點笑意。
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,我、張剛、雪兒,三口人守著兩間土房,院裡有羊叫,屋裡有炊煙,倒也有幾分煙火氣。只是我心裡總憋著一股勁,爸走了,這家裡的天,好像又晃了晃。
沒料到,變故來得這麼快。
還沒到正月十五,年味沒散,張剛的心先亂了。他在石料廠才幹了十幾天,就開始魂不守舍,動不動就唉聲嘆氣。以前他對雪兒雖算不上多親熱,卻也從沒紅過臉,可那段日子,他像變了個人,雪兒稍微不聽話 —— 比如吃飯慢了點,或者放學晚了些 —— 他抬手就打。巴掌落在孩子身上,清脆的響聲,像鞭子抽在我心上。
我看著雪兒胳膊上的紅印子,心疼得首哆嗦,火氣也蹭蹭往上冒。我這人脾氣急,刀子嘴豆腐心,可我的底線就是孩子,誰碰我的娃,我跟誰拼命。
那天傍晚,雪兒不過是把半碗粥灑在了桌上,張剛揚手就掄了過去。雪兒 “哇” 地一聲哭出來,我再也忍不住,衝上去一把推開他,把雪兒護在身後。我拽著他的胳膊,把他拉到院子的角落裡,壓著嗓子,一字一句地說:“張剛,你摸著良心想想,是不是想小英了?”
小英是他跟前妻的女兒,他這輩子最放不下的,除了他媽,就是這個閨女。
張剛的臉瞬間白了,嘴唇動了動,沒說話。
我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思念,心裡頭那點怨氣,突然就散了,只剩下一片冰涼的清明。我知道,他想家了,想河北的根了,想他那個沒來得及好好疼的閨女了。我深吸一口氣,儘量讓語氣平和些:“後天就是正月十五了,爸的後事也都辦完了,你回去看看小英吧,看看你爸,看看家裡人。”
他猛地抬頭,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,嘴硬道:“我不去。”
“哪有什麼隔夜仇?” 我看著他,心裡跟明鏡似的,“當年你為了我,從勝芳偷著跑出來,跟家裡鬧翻,現在奶奶也走了,回去看看吧。”
我沒說出口的是,我知道他這一走,大機率就不會再回來了。他是當廠長的人,心眼多,骨子裡的那點執拗和算計,從來沒真的放下過。他想走,卻又不想落個 “負心漢” 的名聲,所以才繞著彎子,拿孩子撒氣。
果然,他沉默了半晌,才憋出一句:“那你…… 你給我西姑打個電話,問問情況。”
他西姑在勝芳賣清真牛羊肉,在家族裡算是能說上話的。我點點頭,轉身進屋,摸出那部舊手機,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。
電話接通,西姑的聲音帶著一股子數落的腔調,劈頭蓋臉就砸過來:“慧萍啊,你可算肯讓他回來了?他當初為了你,跟家裡鬧成那樣,現在回來,門都沒有!”
我耐著性子聽她罵完,才輕聲說:“西姑,我知道你們怨他,可他想孩子了,想回來看看小英。”
西姑在那頭沉默了幾秒,語氣軟了些:“行吧,我跟他爸說說,讓他回來看看孩子。”
掛了電話,我轉身回屋,從衣櫃的夾層裡,掏出那個布包 —— 那是他這些日子在石料廠掙的錢,我一分沒動。我把布包塞到他手裡,看著他的眼睛,說:“拿著,路上用。”
張剛攥著布包,手背上的青筋突突首跳,他看著我,又看看屋裡哭紅了眼的雪兒,嘴唇哆嗦著,終究是沒說出一個字。
我沒去送他。
我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揹著簡單的行囊,一步步走出村口,背影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黃土坡的盡頭。風捲著塵土,迷了我的眼,我抬手擦了擦,才發現滿臉都是淚。
雪兒怯生生地走到我身邊,拉著我的衣角,小聲問:“媽,張叔叔還會回來嗎?”
我蹲下身,把她摟進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頭頂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:“不知道。”
其實我心裡清楚,他不會回來了。
院子裡的小羊羔還在咩咩叫著,夕陽把我們娘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接下來的日子,我得帶著雪兒,在這個黃土坡上,守著這兩間土房,守著她的學籍,慢慢熬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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續待完未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