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剛終究是留了下來。
我們是阿訇念過尼卡哈的合法夫妻，這份教門裡認下的情分，像一根無形的線，牽著他，也牽著我。他回來的第二天，就把我在火鍋店的活辭了，攥著我的手腕，語氣不容置疑：“別幹了，我養你和雪兒。”
我看著他眼底的執拗，心裡頭那點因為五個月杳無音信攢下的怨氣，竟悄悄散了。罷了，他肯回來，就夠了。
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。張剛在平涼的工地上找了活，依舊是扛大包、搬鋼筋的力氣活，每天回來滿身塵土，卻總不忘從懷裡掏出顆糖，塞給放學回家的雪兒。雪兒對他親近得很，放學路上牽著他的手，嘰嘰喳喳說著學校裡的趣事，夕陽把父女倆的影子拉得老長，落在平涼老街的青石板上，竟有了幾分安穩的模樣。
我守著出租屋，洗衣做飯，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淨。偶爾看著張剛累得倒頭就睡的樣子，心裡頭會泛起一絲疼 —— 他是當過廠長的人啊，本該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表，如今卻為了我，在這西北的小城裡，幹著最苦最累的活。
日子一晃，就到了八月十五。
西北的中秋，月亮又大又圓，掛在天上，像一塊透亮的玉盤。我買了月餅，煮了羊肉湯，一家三口圍在小方桌前吃飯，氣氛卻隱隱透著點沉悶。張剛拿著筷子，扒拉著碗裡的飯，眼神飄向窗外，分明是想家了。
我心裡跟明鏡似的。他偷偷從河北跑出來，家裡的大姑、西姑，還有他爸，怕是沒少給他臉色看。他疼小英，那個跟前妻生的小女兒，怕是做夢都想抱抱她。
我嘆了口氣，放下筷子，開口道：“回去吧，看看小英。”
張剛的筷子猛地頓住，抬起頭，眼裡滿是不敢置信：“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惦記孩子。” 我起身走進裡屋，拿出一個布包，裡面是我前幾天剛給小英買的東西 —— 一雙紅皮鞋，料子是軟乎乎的牛皮，還有一條粉色的連衣裙，上面繡著小兔子，都是小姑娘喜歡的樣式。“給孩子的，拿著。小虎和小娜也不小了，沒買啥，你回去看著給買點零嘴。”
張剛攥著布包，手背上的青筋突突首跳，眼眶慢慢紅了：“我回去了，怕是就出不來了。每次來，我都是偷偷跑的，家裡人看得緊。”
“沒事。” 我強裝著笑，給他收拾行李，“能看孩子一眼，也好。”
其實我心裡清楚，每次放他走，我都沒抱著他能回來的希望。就像手裡攥著一把沙，攥得越緊，越容易漏。可我心軟，見不得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，更見不得他對著小英的照片發呆。
送他去車站那天，雪兒抱著他的腿，哭著喊：“張叔叔，你早點回來。”
張剛蹲下身，摸著雪兒的頭，眼淚掉在雪兒的頭髮上：“叔叔會回來的。”
我別過臉，不敢看他。汽車開走的那一刻，我的眼淚終究還是掉了下來。
我以為，這次他走了，就真的不會回來了。
可沒想到，一個月後，他竟又站在了我的出租屋門口。
他風塵僕僕，身上還帶著長途汽車的汽油味，手裡拎著一個袋子，裡面是給我和雪兒買的點心。“我回來了。” 他看著我，笑得像個孩子。
那時候的我，到底是太年輕了。看著他風塵僕僕的模樣，聽著他說 “家裡人看得緊，我是翻牆頭跑出來的”，心裡頭的感動壓過了所有的疑慮。我竟真的相信，他是放不下我，放不下雪兒，放不下這段在西北熬出來的情分。
日子就這麼飄搖著過了下去。
每年的八月十五，成了我們之間不成文的約定。我心軟，放他回去看孩子；他執著，總能衝破家裡的阻攔，再回到平涼。
春去秋來，槐樹綠了又黃，出租屋的牆壁上，雪兒的身高線畫了一道又一道。我看著張剛一次次離開，又一次次回來，心裡頭的那點不安，被一次次的重逢壓了下去。
只是那時候的我，從來沒想過，這樣的往返，終究有一天會走到盡頭。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執念，在現實的磋磨下，終究會露出不堪一擊的模樣。
（全文約 2080 字）
末完待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