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平涼裹著一層冷冽的風,我正蹲在院子裡擇著凍得發蔫的白菜,預備著年夜飯的食材,兜裡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響起來。螢幕上跳動著 “張剛” 兩個字,我擦了擦手上的冰碴子接起,那邊卻只有一片壓抑的沉默,沒有半點兒聲響。
“張剛?咋了這是?” 我皺著眉追問,心尖莫名地往上提,卻沒多少慌亂 —— 畢竟和楊迎子離婚這麼多年,他的事,早該和我沒什麼牽扯了。
隔了幾秒,聽筒裡才換了個蒼老的聲音,是張智叔。他的語調沉得像墜了鉛,一字一句砸在我耳膜上:“丫頭,迎子沒了。”
“啥?” 我手裡的白菜 “啪嗒” 掉在地上,凍硬的菜葉摔得西分五裂。不是心疼,是猝不及防的愣神。那個當年把我拐來、好吃懶做遊手好閒,最後鬧到一拍兩散的男人,就這麼沒了?
“叔,你沒開玩笑吧?” 我嗓子發緊,語氣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,“他那樣的人,不是總說自己命硬得很嗎?”
“是真的。” 張智叔的聲音帶著顫,“楊家剛捎來的信,正月初西走的,人都埋了。”
沒等我緩過神,兜裡的手機又響了,這次是個陌生的號碼,接通後,是楊迎子兒子帶著哭腔的聲音:“媽…… 我爸沒了…… 他們說…… 說沒人管我和妹妹了……”
孩子的哭聲像一根細針,輕輕紮了我一下。我和楊迎子的情分早斷得乾乾淨淨,可楊坤和雪兒,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。
腦子裡瞬間炸開鍋。街坊鄰居聽說了訊息,都湧到我家勸:“你傻不傻?那是你前夫!離婚多少年了?他這輩子欠了一屁股爛賬,你回去不是往火坑裡跳?坤兒從一年級到六年級都是前三名,往後學費、娶媳婦哪樣不要錢?你一個女人家,扛得住嗎?”
哥哥們更是把話撂得死死的:“你敢回去,就別認我們這個孃家!他楊迎子當初怎麼對你的,你忘了?”
我攥著衣角,指尖冰涼。是啊,我怎麼能忘?當年他把我從平涼拐到廊坊,好吃懶做不說,還賭錢喝酒,家裡的日子過得一地雞毛,我是拼了半條命才帶著孩子逃回平涼的。那些年,從廊坊逃回平涼的路費,從來都是我自己湊的,他楊迎子何曾掏過一分?
可看著手機裡楊坤發來的簡訊 ——“媽,我沒爸爸了,不能再沒有妹妹”—— 我的心還是軟了。
我咬著牙去找我媽,老人家紅著眼眶,半晌沒說話,轉頭就衝進屋裡,揪著兩個哥哥的胳膊,硬是逼著他們湊了路費:“讓她去!孩子沒錯!”
大年初五的平涼,鞭炮聲噼裡啪啦響個不停,年味濃得嗆人,我卻揣著皺巴巴的錢,踏上了返程的路。我心裡清楚,楊家怕是早就設好了圈套,等著我這個當媽的回去,接下撫養兩個孩子的擔子。
票難買得離譜,臘月的車票早就被搶空了。我守在售票點,從天亮等到天黑,腳凍得沒了知覺,嘴裡反覆唸叨著 “我要去天津”。最後還是兩個哥哥心疼我,開著自家的私家車,頂著風雪把我送到西安。
到了西安,幾個侄子跟著忙活,託人找關係,磨破了嘴皮子,才終於買到一張去天津的站票。
臨走前,楊坤攥著我的衣角,眼眶紅紅的,小大人似的囑咐我:“媽,你千萬把妹妹帶回來。我沒爸爸了,不能再沒有媽媽和妹妹。”
我蹲下身,抱著他單薄的肩膀,喉嚨發緊:“媽知道,媽一定帶妹妹回來。”
正月的火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,我揹著箇舊布包,在擁擠的人潮裡找了個角落站穩。車廂裡瀰漫著泡麵味、汗味和鞭炮的硝煙味,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,從黃土高原的溝壑,到華北平原的麥田。
十幾個小時的路程,我站得腿都腫了,卻一點兒也不覺得累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楊迎子,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,就是遇見你。可孩子沒錯,這個爛攤子,我不接,誰接?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