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著補票後僅剩的幾張皺巴巴的零錢,牽著雪兒走出天津站的出站口時,夜己經深得發沉了。大年初十的風裹著寒氣往骨頭縫裡鑽,吹得我打了個哆嗦,雪兒怯生生地拽著我的衣角,小聲嘟囔:“媽,我冷。”
我把她往懷裡摟了摟,摸出手機給楊坤的姑姑、小叔子挨個打電話,聽筒裡卻只有冰冷的 “嘟嘟” 忙音,沒人肯接。想起臨來前小叔子在電話裡說的那句 “打車回來”,我心裡一陣發涼 —— 這是早就盤算好了,連個接站的人都不肯派。
站在空曠的站前廣場,看著來往車輛的燈光晃得人眼暈,我咬咬牙攔了輛計程車。報了勝芳的地址,司機師傅瞥了眼我和雪兒,嘆口氣:“大過年的,這地界兒不好跑,姑娘你可得想好了。”
我點點頭,懷裡的雪兒己經困得睜不開眼。車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,車廂裡的暖氣燻得人發悶,我卻半點睡意都沒有。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張剛的影子 —— 那個追了我整整八年的男人,知道彼此都有家,卻還是不管不顧地跟著我,我逃到平涼看我爸,他能千里迢迢追過去,愣是追了我半拉中國。
那時候的他,眼裡好像總有掏不完的熱乎勁兒,說什麼 “這輩子就認你一個”。可現在呢?楊迎子沒了,我拖著孩子千里奔喪,兜裡揣著僅剩的幾個鋼鏰,困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,他卻連個面都不露。
絕情,真真是絕情。
我心裡的火一股腦往上湧,又被沉甸甸的委屈壓下去。罷了,指望誰都不如指望自己。
計程車顛顛晃晃駛進勝芳地界時,天剛矇矇亮。車停在楊家老宅門口,我付了車費,兜裡的錢幾乎見了底。剛下車,就聽見院裡傳來哭聲,是楊坤。
那孩子瘦得脫了形,穿著件不合身的舊棉襖,看見我時,眼睛猛地一亮,隨即哇地一聲哭出來,撲過來緊緊抱住我的腿:“媽!你可回來了!”
我蹲下身,摸著他的頭,眼淚再也忍不住。才兩年沒見,我一手帶大的、養得跟洋娃娃似的兒子,怎麼就瘦成了皮包骨?
院裡亂糟糟的,擺著回族七日墳祭的物件,幾個楊家的親戚看見我,眼神都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。婆婆坐在門檻上,頭髮全白了,看見我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,眼淚先掉了下來。她去年剛送走小女兒楊花,今年又送走大兒子楊迎子,這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苦,怕是把她熬垮了。
七日墳祭按回族的規矩安安靜靜地過了。沒有太多喧囂,只有親戚們低低的誦經聲。我沒心思摻和楊家的事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領上兩個孩子回平涼,楊坤還要上學,再耽誤下去,怕是要誤了功課。
可楊家的人哪裡肯放?兩個小叔子湊過來,臉上堆著假惺惺的笑,話裡話外都是算計:“嫂子,你看迎子走了,這倆孩子可不能沒人管。你要是留下,迎子那點賬,我們哥倆幫你擔著,孩子上學、將來娶媳婦,我們……”
我冷冷地打斷他們:“不必了。我來,就是為了接孩子走。”
兩個小叔子的臉瞬間沉了下來。這時,大姑子楊雲擠了過來,一把拉住雪兒的手,笑得親熱:“雪兒長這麼高了,走,跟大姑去北京。大姑在北京賣牛羊肉,給你買好吃的,送你去好學校上學。”
雪兒嚇得往我身後躲,緊緊攥著我的衣角:“媽,我不去,我要跟你走。”
楊雲根本不管孩子願不願意,硬是把雪兒往身邊拽:“傻孩子,北京多好啊,比平涼強多了!大姑是為了你好!”
我上前想把雪兒搶回來,卻被楊雲狠狠推開。她叉著腰,聲音尖利:“你一個女人家,帶著兩個孩子怎麼過?雪兒跟著我,是享福!”
周圍的親戚們都勸:“就讓雪兒跟大姑去吧,好歹有口飯吃。”
我看著楊雲那張假惺惺的臉,又看看嚇得首哭的雪兒,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。可我兜裡空空如也,連自己和楊坤的落腳處都沒著落,哪裡還有底氣爭?
最後,楊雲硬是把雪兒抱走了,說要連夜趕去北京。我看著她抱著雪兒遠去的背影,眼淚淌了滿臉,卻連一句挽留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我帶著楊坤,一步一步走出楊家老宅。勝芳的風依舊冷冽,吹得我心口發疼。抬頭望去,灰濛濛的天看不到一絲光亮。張剛還是沒有露面,這個我曾以為會陪我走過難捱日子的人,終究是在我最需要的時候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