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著楊坤的手,一步步踏進勝芳的地界。風裡裹著傢俱廠飄來的木屑味,混著街邊早點攤的油香,熟悉又陌生。我心裡還揣著一絲念想 —— 張剛,那個按阿訇的教法和我念了米哈、結了婚的男人,那個追了我八年、從勝芳追到平涼、追了半個中國的男人,總該不會在我最難的時候撒手。
先安頓孩子上學是頭等大事。正月十五的勝芳,家家門口掛著紅燈籠,我卻沒心思看。從前和楊迎子、楊坤住的院子,早被張剛他爸和楊迎子鬧得搬了家,我牽著楊坤在巷子裡繞來繞去,腳底板磨出了泡,才總算找到一間漏風的小平房,月租便宜,勉強能遮風擋雨。
收拾好住處,我立馬領著楊坤去學校報到。開學那天,我攥著皺巴巴的零錢,心裡七上八下 —— 外地孩子上學要交 600 塊借讀費,這錢我實在拿不出來。好在老師翻看楊坤的成績單時,眼睛亮了亮,一年級到六年級穩坐前三名的成績,讓他當場拍板:“這孩子是塊好料,借讀費免了!” 學校還給了些補貼,幫襯著孩子的書本費。
楊坤安安穩穩坐進教室的那天,我轉身就扎進了找工作的人流裡。先是在飯館打雜,一個月掙西五百塊,剛夠娘倆啃饅頭,根本撐不起家。勝芳遍地是傢俱廠、服裝廠,還有建築隊,我瞅準了建築隊 —— 能現結錢,工錢還多。可人家看我一米五八的個頭,又瘦又弱,首擺手:“你這身子骨,扛不動水泥搬不動磚,別來遭這份罪。” 我磨破了嘴皮子,最後還是隻能進了一家傢俱廠,每天對著木頭零件打磨、組裝,手上磨出了一層又一層的繭子。
日子一天天熬著,傢俱廠的活兒累得我倒頭就睡,可心裡的那點念想,總在夜深人靜時冒出來。張剛的訊息,像石沉大海。
我不信他會這麼絕情。他曾在西北的黃土坡上跟我許諾,說這輩子就認我一個;他曾在我爸病床前守著,端屎端尿,哄得一輩子當幹部的老爺子點頭認可;他曾在西川大寺對著阿訇和鄉鄰,說要戒菸戒酒,好好跟我過日子。這些,難道都是假的?
三個月過去,張剛還是杳無音信。老楊家的親戚倒是格外 “熱心”,三天兩頭來攛掇:“你跟迎子早離了,他也沒了,你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多難?再找個靠譜的,搭夥過日子吧。” 我聽得煩了,首接懟回去:“我的事不用你們管!”
我咽不下這口氣。揣著一股子倔勁,我每天下班就去從前住的那條衚衕蹲守。終於,在一個傍晚,我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張剛瘦了,也蔫了,再也沒有當年當廠長的威風,更沒有追我到西北時的意氣風發。我把他拽到衚衕口的老槐樹下,壓著嗓子質問:“張剛,你告訴我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!你在西川大寺說的那些話,都是騙我的?騙阿訇,騙我爸媽,騙蘭州西安那麼多鄉鄰?”
他低著頭,半天憋出一句:“我沒騙你…… 找機會,咱倆還能在一塊。”
“機會?” 我氣笑了,“你跟你媳婦,現在怎麼樣了?”
他的頭埋得更低,聲音細若蚊蠅:“還那樣……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,跟著就涼透了。我不是吃素的,當年躲了他八年都沒鬆口,如今被他磋磨成這樣,豈能善罷甘休?我託人打聽,沒幾天就得了信 —— 張剛壓根沒跟他媳婦斷乾淨,我走之後,他轉頭就和媳婦復婚了,日子過得安穩太平。
原來,八年的追逐,千里的奔赴,在阿訇面前許下的諾言,全都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。
我還沒來得及找他討公道,麻煩就先找上了門。張剛是獨生子,卻有個東北來的乾妹妹,聽說在勝芳有些勢力。一天傍晚,我剛帶著楊坤回到小平房,那乾妹妹就領了一幫人堵在門口,二話不說就砸 —— 鍋碗瓢盆碎了一地,窗戶玻璃被砸得稀爛,楊坤嚇得躲在我身後首哭。
風從破窗戶灌進來,吹得我渾身發冷。我看著滿地狼藉,看著懷裡瑟瑟發抖的兒子,心裡的火和恨,燒得五臟六腑都疼。張剛,你毀了我半生,這筆賬,我跟你沒完!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