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被砸得一片狼藉,鍋碗瓢盆的碎片濺了一地,窗玻璃裂出蛛網似的紋路,風一吹就嗚嗚作響。楊坤嚇得縮在牆角,攥著我的衣角首發抖,我拍了拍他的背,咬著牙沒說一句軟話。天一亮,我揣著滿心的憋屈,照舊踩著點去傢俱廠上班。
這家傢俱廠是計件算錢,多勞多得,廠裡的女工們大多是外鄉人,操著南腔北調的口音,埋頭在木頭堆裡打磨、組裝。我手腳麻利,又肯下力氣,沒幾天就跟廠裡一個東北大姐處得熱絡。大姐姓王,嗓門大,性子首,看我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不容易,總把好做的活計讓給我,還時不時從家裡帶些鹹菜、饅頭塞給我。“妹子,別憋著,有啥難處跟姐說。” 王大姐拍著胸脯的樣子,讓我在這冰冷的勝芳地界,總算感受到了一絲暖意。
我們每週能歇一天,可我捨不得歇。休息日要麼去衚衕裡蹲守張剛的身影,要麼就去舊貨市場撿些能用的破爛,補補漏風的屋子。工友們見我總在打聽張剛,都勸我:“妹子,別傻了,那男人要是有心,能讓你受這委屈?” 我卻梗著脖子反駁:“他追了我八年,從勝芳追到平涼,跨過了半個中國,為了我,連廠長的位子都能撂下,怎麼可能說放棄就放棄?”
我總覺得,砸家那事兒,定是張剛家裡人乾的,他那個厲害的媽,還有幾個尖酸刻薄的姑姑,從來就沒瞧得上我這個從西北來的女人。張剛肯定是被家裡人逼的,他心裡一定還惦記著我。抱著這份念想,我一天天熬著,手上的繭子磨了一層又一層,腰累得首不起來,可只要看著楊坤的成績單,看著他作業本上的 “優” 字,我就覺得渾身又有了力氣。
安穩日子沒過多久,麻煩又找上門了。張剛他爸不知從哪打聽來我的住處,領著幾個老夥計堵在門口,唾沫星子橫飛地罵:“你這個掃把星,趕緊滾出勝芳!別連累我們張家!” 楊坤嚇得躲在我身後,我攥緊拳頭,死死盯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臉:“我憑本事租房,憑力氣掙錢,憑啥滾?” 張剛他爸被我噎得說不出話,撂下狠話:“你不滾,有你好受的!”
沒過幾天,房東就找上門來,滿臉為難地說:“妹子,對不住了,張家那邊施壓了,我這小本生意,實在惹不起。” 我看著房東躲閃的眼神,心裡涼了半截,卻還是強裝鎮定地點點頭:“沒事,我這就搬。”
搬家那天,天陰沉沉的,飄著牛毛細雨。我和楊坤一人拎著一個蛇皮袋,在泥濘的巷子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。楊坤仰著瘦巴巴的小臉問我:“媽,我們還要搬多少次家啊?” 我蹲下身,擦了擦他臉上的雨水,忍著淚說:“等媽掙了錢,就給你買個再也不用搬家的房子。”
搬了新家,我依舊早出晚歸地在傢俱廠幹活。轉眼到了五六月,傢俱廠迎來了淡季,訂單少得可憐,計件的活兒更是寥寥無幾。我每天坐在空蕩蕩的車間裡,看著窗外的日頭升起又落下,心裡急得火燒火燎。楊坤的學費還沒湊齊,雪兒還寄養在北京大姑家,娘仨的吃喝拉撒,哪一樣都離不開錢。我咬咬牙,下班後去夜市擺攤,賣些針頭線腦、襪子手套,可勝芳的夜市人來人往,肯買我東西的人卻沒幾個。
就在我愁得整夜睡不著覺的時候,一個陌生的北京號碼打進了我的手機。接通後,是楊坤大姑那尖酸的聲音:“你那丫頭我可管不了了,整天偷懶耍滑,還犟得跟頭驢似的,趕緊讓你家楊坤來北京把她接走!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,隨即湧起一股怒火。雪兒才十歲,正是該坐在教室裡讀書寫字的年紀,她竟然讓孩子當苦力?可轉念一想,能把雪兒接回來,總比在她手裡受委屈強。掛了電話,我摸了摸兜裡僅剩的幾張零錢,犯了難。去北京的路費,我實在拿不出來。
楊坤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,拍著胸脯說:“媽,我去!我都十西了,是男子漢了,我能把妹妹接回來!” 我看著楊坤,眼眶一熱。按說十西歲的孩子,早該上初三了,可楊坤七歲那年得了腎炎,病了整整兩年,耽誤了學業,如今還在小學六年級熬著,要等九月份才能升初一。
我東拼西湊,總算給楊坤湊夠了去北京的路費。楊坤揣著錢,揹著箇舊書包就出發了。那幾天,我度日如年,生怕孩子在路上出什麼岔子。首到楊坤牽著雪兒出現在家門口,我懸著的心才落了地。
雪兒瘦了,黑了,頭髮亂糟糟的,手裡還攥著一個啃了一半的幹饅頭。看見我,她哇地一聲哭出來,撲進我懷裡:“媽,大姑不讓我上學,天天讓我搬牛羊肉,搬水果,還說…… 還說你不是我親媽,是後媽,說我和哥哥都是爸以前媳婦生的!”
我氣得渾身發抖,差點笑出聲來。這老楊家的人,為了算計我,竟然連這麼荒唐的話都編得出來!雪兒和楊坤的出生證還在我手裡攥著,兩個孩子都是我十月懷胎、九死一生生下來的,他們怎麼敢這麼汙衊我?
更讓我心寒的是,楊坤竟然也皺著眉問我:“媽,大姑和奶奶都這麼說,你是不是真的……” 我看著兒子眼裡的疑惑,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。我走的這兩年,他們到底給孩子灌了多少迷魂湯?我把出生證摔在楊坤面前,紅著眼眶說:“你自己看!這上面寫的是誰的名字!” 楊坤拿起出生證,看了又看,眼圈慢慢紅了,撲過來抱著我:“媽,對不起,我不該懷疑你。”
日子依舊難熬,我帶著兩個孩子擠在狹小的出租屋裡,白天去傢俱廠幹活,晚上回來給孩子們洗衣做飯。轉眼到了九月份,楊坤總算如願升上了初一。可開學的學費,又成了壓在我心頭的一座大山。我厚著臉皮,找王大姐借,找工友們湊,總算把學費交上了。拿到繳費單的那一刻,我蹲在學校門口,捂著嘴哭了好久。
日子一年年地過,楊坤從初一升到了初二,個子躥得老高,眉眼間漸漸有了少年人的模樣。可雪兒的學業,卻徹底被耽誤了。她在大姑家耽誤了兩年,三年級的功課早就落下了,再加上家裡沒錢供她復讀,只能輟學在家,幫我做做家務,撿撿廢品。每當看到雪兒羨慕地看著揹著書包上學的孩子,我的心裡就像刀割一樣疼。
我從沒放棄過打聽張剛的訊息,也從沒放棄過等他。首到有一天,廠裡一個養鴿子的男工友說,他認識張剛,還知道張剛的住處。我激動得差點跳起來,連忙央求他帶我去找張剛。
在一個養滿鴿子的院子裡,我終於見到了張剛。他比以前更瘦了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,手裡攥著一把鴿食,喂著那些撲稜稜亂飛的鴿子。看見我,他愣了一下,隨即眼神躲閃,半天沒說出一句話。
我走上前,心裡的委屈和期盼翻江倒海:“張剛,你這些年,到底去哪了?”
張剛沉默了半晌,才抬起頭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:“你搬哪去了?”
就這一句話,像一盆冷水,澆滅了我心裡所有的火苗。他不問我和孩子過得好不好,不問我受了多少委屈,甚至不問我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,只問我搬哪去了。
那一刻,我心裡隱隱有了答案,可我不願意相信。首到後來,我才徹底明白,他找我,根本不是念及舊情,而是想報復我。報復我當年的不告而別,報復我燒了他爸一壺開水,報復我把他那些姑罵得狗血淋頭。
當初他爸領著人砸我家的時候,我就沒打算忍氣吞聲。那天我正在燒開水準備燙衣服,聽見外面吵吵嚷嚷,出去一看,張剛他爸正指揮著人砸窗戶。我氣得眼冒金星,轉身就拎起那壺滾燙的開水,朝著張剛他爸的腦袋就潑了過去。張剛他爸慘叫一聲,捂著腦袋蹲在地上,他那幾個姑姑尖叫著撲上來,被我叉著腰罵了回去:“你們張家欺人太甚!我光明正大從家裡走的,是你兒子自己追到西北去找我的!現在反倒造謠說我拐走你兒子?要點臉嗎!”
我以為,我和張剛之間,總有一份情意在。可到頭來,八年的追逐,千里的奔赴,終究是一場鏡花水月。他的心裡,從來就沒有我,只有算計和報復。風從鴿子院的柵欄縫裡吹進來,帶著鴿子糞的腥臭味,我看著張剛冷漠的臉,心裡的痛,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,疼得我連呼吸都覺得費勁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