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傢俱廠傳送帶上的木料,被打磨得粗糙又乏味,卻還在日復一日地往前趕。我攥著計件單上的數字,指尖磨出的繭子蹭過紙面,沙沙作響,心裡卻始終揣著一個不肯熄滅的念想 —— 張剛不會放棄我。
我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,對著窗外的月光琢磨。八年啊,整整八年的追逐,那可不是三天兩頭的心血來潮。當年我躲回平涼老家,我爸媽哥嫂沒一個瞧得上他,把他堵在門口罵,說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,說他是破壞別人家庭的混小子。可他呢?愣是在我家門外的牆根蹲了三天三夜,凍得嘴唇發紫,也不肯走。他說,他這輩子認定我了,不管等多久,不管受多少委屈,都認。
那時候我還沒跟楊迎子離婚呢,日子過得雞飛狗跳,楊迎子游手好閒,家裡窮得叮噹響,我自己都覺得這輩子沒指望了。可張剛呢?他不管不顧,隔三差五就往平涼跑,給我送錢送糧,幫我照顧生病的爸媽,連我哥嫂的冷嘲熱諷,他都笑著受了。後來他為了我,連廠長的位子都辭了,跟家裡鬧翻了天,爹孃不認他,兒女不理他,他就那麼孤孤單單地守著我一個念想。
現在呢?我跟楊迎子早就離了婚,楊迎子也不在了,我明媒正娶按回族教法跟張剛唸了米哈,我是個清清白白的寡婦,他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撒手?他以前還幫著我給孩子奔波上學的事,掏心掏肺地為我們娘仨著想,怎麼會大難臨頭各自飛?
工友們見我總在唸叨張剛,都勸我醒醒:“妹子,別傻了!他要是真有心,能讓你帶著兩個孩子在勝芳受這份罪?能讓他家裡人砸你家、逼你搬家?” 可我不聽,我總覺得,張剛一定有他的難處。或許是他家裡人看得緊,或許是他有什麼苦衷不能言說,我只要等著,等他把一切都處理好,他一定會來找我的。
這份痴心,支撐著我熬過一個又一個難捱的日子。
楊坤十五歲了,總算磕磕絆絆地上了初二。因為小時候得腎炎耽誤了兩年,他比同班同學都大上兩歲,可他懂事,從不抱怨,每天放學回來,都會幫我幹些力所能及的活。雪兒也十一歲了,這個苦命的孩子,自打從北京大姑家回來,就再也沒提過上學的事。我知道,她不是不愛上學,她是心疼我。看著我每天在傢俱廠幹十二個小時的活,手指被機器磨得血肉模糊,看著我為了湊學費低聲下氣地跟人借錢,她捨不得再給我添負擔。
“媽,我不愛上學,上學沒意思。” 她總這麼說,然後踮著腳尖,在狹小的出租屋裡給我做飯、洗衣。我們住的是勝芳老街的大雜院,院裡魚龍混雜,什麼樣的人都有,我白天去廠子上班,根本不放心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。思來想去,我索性帶著雪兒一起去傢俱廠。
我乾的是經編機器的活兒,十二個小時連軸轉,噪音震得人耳朵嗡嗡響。雪兒就在我旁邊的打包區幫忙,小小的身子抱著比她還高的紙箱,吭哧吭哧地封膠帶、貼標籤。計件的活兒,多勞多得,娘倆的汗水混在一起,浸透了工裝,換來的錢雖然不多,卻也能勉強餬口。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熬著,苦是苦了點,可看著兩個孩子在身邊,我心裡就踏實。
那天早上,天剛矇矇亮,我就帶著雪兒往傢俱廠趕。剛到廠門口,就看見門衛大爺扯著嗓子喊:“停電了!今天歇工!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,澆得我心裡一沉。停電就意味著沒活幹,沒活幹就意味著沒工錢,娘仨的吃喝拉撒,可還指著這一天的收入呢。雪兒拉了拉我的衣角,小聲說:“媽,要不我們去街上轉轉?” 我嘆了口氣,點點頭,牽著她的手,漫無目的地往廊大公路的方向走。
廊大公路邊上,是勝芳有名的勞務市場,每天都有成群結隊的人在那找活幹,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。我帶著雪兒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個二手的小兒童車,雪兒坐在上面,蹬著小短腿,臉上總算露出了點笑容。
就在我看著女兒的笑臉,心裡稍微舒坦了些的時候,兩個中年婦女突然湊了過來,臉上堆著熱情的笑:“妹子,找工作不?看你這模樣,肯定是個勤快人!”
我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點點頭。我在傢俱廠幹了這麼久,一個月拼死拼活也就掙八百塊錢,日子過得緊巴巴的,要是能找個工資高的活,那該多好。
“你們這有啥活?” 我忍不住問。
其中一個婦女立馬接話:“有!保準你滿意!一個月一千五!比你在傢俱廠掙得多吧?”
一千五!這個數字像一道驚雷,炸得我心頭一顫。我這輩子,還沒掙過這麼高的工資呢。我強壓著心裡的激動,追問:“在哪啊?是在勝芳嗎?我家裡還有個上學的孩子,走不遠。”
“不遠不遠!離勝芳沒幾步路!” 另一個婦女拍著胸脯保證,“而且啊,你帶著孩子也沒事,我們那廠子寬鬆,不礙事!”
我那時候,自從楊迎子去世後,就一門心思撲在傢俱廠和孩子身上,幾乎沒出過遠門,沒見過什麼世面,哪裡懂得人心險惡。聽著她們說得天花亂墜,又看著那誘人的工資,我一下子就動了心,完全沒往壞處想。
“行!我跟你們去!” 我咬咬牙,當即就應了下來。
那兩個婦女見我答應了,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,連忙催著我回家收拾行李。我牽著雪兒,腳步輕快地往出租屋走,心裡還美滋滋地盤算著,等掙了高工資,就給楊坤買身新衣服,給雪兒報個補習班,再攢點錢,買個像樣的房子,再也不用顛沛流離地搬家了。
回到家,不過早上十點多,楊坤還在學校上課。我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,塞了點乾糧,就牽著雪兒跟著那兩個婦女出了門。門口停著一輛麵包車,車窗貼著深色的膜,看著有些可疑。可我那時候被一千五的工資衝昏了頭腦,想都沒想就拉著雪兒上了車。
車門 “哐當” 一聲關上的瞬間,我心裡咯噔一下,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竄了上來。車廂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煙味,幾個陌生的男人坐在角落裡,眼神陰惻惻地盯著我和雪兒。那兩個婦女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。
我瞬間明白了 —— 我遇上人販子了!他們哪裡是給我找工作,分明是想把我和雪兒拐走,賣到別的地方去,掙那黑心的介紹費!
我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,手腳都開始發抖。雪兒也察覺到了不對勁,緊緊地攥著我的手,小聲啜泣起來。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現在慌也沒用,上了賊船,硬拼肯定是不行的,只能智取。
我定了定神,看著那兩個婦女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:“大姐,我得跟你們說清楚,我們是回民。你們要是把我拉到漢民的廠子,吃的住的都不方便,我肯定幹不了。到時候你們也落不著好。”
那兩個婦女對視一眼,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。其中一個男人開口了,口音帶著濃重的東北腔:“那你想咋樣?”
我心裡飛快地盤算著,突然想起一個人 —— 我那叔伯小姑子。當年我剛跟楊迎子結婚的時候,他的伯伯意外去世了,伯母就帶著孩子改嫁,嫁到了白溝。白溝離勝芳不遠,而且那邊回民不少,或許能成為我的救命稻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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