箱包廠老闆娘的臉,比作坊裡的皮革還要硬,我磨破了嘴皮子跟她解釋,說我是被人販子誆來的,說我家裡還有個上初中的兒子等著我回去,說我和雪兒是回民,吃不了漢民的飯菜,可她眼皮都沒抬一下,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,語氣冷得像冰碴子:“甭跟我說這些沒用的!我既然收了人販子的六百塊介紹費,你們娘倆就得在我這幹滿半年!少一天都不行!”
我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她的鼻子質問:“你這是強留!是犯法!我在勝芳的傢俱廠一個月也能掙八百,憑什麼跑到你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遭罪?”
老闆娘冷笑一聲,伸手往廚房的方向指了指:“嫌八百少?有本事你別幹!我告訴你,來了我這的人,就沒有說走就走的!你不是說你們是回民嗎?行,我給你們單開小灶,單做飯,總行了吧?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,還真生出了一絲僥倖,跟著她往廚房走。可剛掀開廚房的門簾,一股濃重的豬肉腥味就撲面而來,案板上還擺著沒切完的五花肉,水槽裡泡著豬下水,連鍋鏟上都沾著星星點點的豬油。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捂著嘴就往外跑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我們回民的規矩,哪能碰這些東西?這哪是單開小灶,分明是逼著我破戒!
“怎麼樣?” 老闆娘抱著胳膊,一臉得意地看著我,“這廚房你也看了,要麼在我這好好幹,要麼就賠錢走人!六百塊,一分都不能少!”
“我姑娘才十一歲!還是個孩子!你也好意思讓她幹活?” 我紅著眼睛嘶吼,雪兒嚇得躲在我身後,緊緊攥著我的衣角。
“孩子怎麼了?” 老闆娘撇撇嘴,上下打量著雪兒,“這丫頭看著瘦,個子可不矮,打包、貼標籤的活兒還能幹不了?我收的介紹費,可是按兩個人頭算的,六百塊,一分沒少!”
我腦子嗡的一聲,這才明白過來,人販子是把雪兒也算成了一個勞動力,硬生生多騙了三百塊!我氣得渾身發抖,可看著老闆娘身後那兩個虎視眈眈的壯漢,又不敢硬碰硬。這白溝鎮我人生地不熟,真鬧起來,吃虧的肯定是我們娘倆。
雪兒拉了拉我的手,小聲在我耳邊說:“媽,我們先答應她,再想辦法跑。”
我看著女兒眼裡的倔強,心裡一陣發酸,隨即點了點頭。好漢不吃眼前虧,先穩住這個老闆娘,總有機會逃出去的。
“行,我們幹。” 我咬著牙,擠出幾個字。
老闆娘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,指了指院子角落裡的一間破瓦房:“那你們就住那,明天一早七點上工,遲到一分鐘扣十塊錢!”
那間瓦房漏著風,牆壁上糊著的報紙都發黃了,屋裡只有兩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,連個像樣的被褥都沒有。我和雪兒蜷縮在冰冷的床上,一夜沒閤眼。天剛矇矇亮,我就拉著雪兒的手,跟老闆娘說想出去轉轉,熟悉熟悉環境。老闆娘盯了我們半天,又囑咐了幾句 “別亂跑”,才放我們出門。
一踏出箱包廠的大門,我就像掙脫了枷鎖的鳥,拉著雪兒往白溝鎮的街上跑。白溝果然比勝芳熱鬧,街道兩旁全是大大小小的廠子和飯館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我心裡暗暗盤算,我以前在火鍋店打過工,還幫著配過火鍋料,乾飯店的活兒我不是外行,只要能找個清真飯館落腳,掙點路費,就能帶著雪兒回勝芳找楊坤。
我牽著雪兒一家飯館一家飯館地問,終於在街角找到了一家掛著 “清真” 牌子的小麵館。老闆是個憨厚的回族大哥,聽我說了遭遇,二話不說就收留了我:“妹子,你就在我這幫忙洗菜、端盤子,管吃管住,一個月給你五百塊,你看行嗎?”
五百塊雖然不多,可管吃管住,還不用受那個老闆娘的氣,我連忙點頭答應。跟老闆說好明天就來上工,我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,拉著雪兒就往箱包廠走,準備回去收拾行李。
為了保險起見,我在路邊找了輛腳踏三輪車,讓雪兒坐在車上等著,我自己跑回廠裡拿行李。可剛踏進院子,就被老闆娘堵了個正著。她叉著腰擋在門口,臉色鐵青:“你想跑?沒門!”
我心裡一慌,連忙解釋:“我沒跑,我就是回來拿行李,我家孩子還在外面等著呢!”
“孩子?” 老闆娘冷笑一聲,“你先把六百塊介紹費給我,再說孩子的事!”
我急得團團轉,衝著門外大喊:“雪兒!雪兒!”
可門外靜悄悄的,哪裡還有雪兒的影子?我心裡咯噔一下,瘋了似的往外衝,卻被老闆娘帶來的兩個壯漢死死拽住。我拼命掙扎,喊著雪兒的名字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等我掙脫開跑到街上,哪裡還有三輪車的蹤影?
更讓我絕望的是,我摸了摸口袋,手機和錢包都不見了 —— 肯定是剛才掙扎的時候弄丟了!錢包裡還有我省吃儉用攢下的幾十塊錢,那是我和雪兒最後的救命錢啊!
手機沒了,聯絡不上楊坤,聯絡不上清真飯館的老闆;錢包沒了,身無分文,連口飯都吃不上;雪兒也不見了,不知道被那個三輪車伕拉到了哪裡。一瞬間,天旋地轉,我癱坐在地上,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,哭得撕心裂肺。
老闆娘帶著人追了出來,拽著我的胳膊往回拖:“哭什麼哭?拿不出六百塊,就給我老老實實幹活!”
我猛地掙脫開她的手,紅著眼睛瞪著她,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:“我告訴你,我就是餓死,也不會在你這幹!我是被人販子拐來的,你要是再逼我,我就去派出所告你!”
“告我?” 老闆娘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“你去告啊!派出所的人我認識!你以為你能告贏?”
她的話像一盆冷水,澆滅了我心裡最後一絲希望。可我骨子裡的那股倔勁,卻在這一刻被徹底激發出來。我死死地盯著她,一字一句地說:“我現在沒錢,你放我回去,我回勝芳湊錢給你。我家裡還有個上初中的兒子,我不能丟下他!”
老闆娘上下打量著我,眼神里滿是懷疑。她沉默了半晌,終於鬆了口:“行,我給你三天時間。三天之內,你要是拿不來六百塊,就別怪我不客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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