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溝箱包廠的機器轟鳴聲,整整在我耳邊響了一個月。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,帶著雪兒鑽進嘈雜的車間,我踩著縫紉機趕活兒,她就在旁邊的打包區,踮著腳尖搬紙箱、貼標籤。計件的活兒,多勞多得,娘倆的手被磨得通紅,胳膊酸得抬不起來,可誰都沒喊過一聲累。
心裡憋著一股勁 —— 那六百塊錢,是叔伯小姑子的救命錢,也是人家的情分,我不能欠著。回民講究的是一諾千金,何況人家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伸了手,這份恩,我得趕緊還上。
發工資那天,會計把八百塊錢遞到我手裡,指尖觸到那沓帶著體溫的鈔票,我眼眶一熱。先抽出六百塊,疊得整整齊齊,親自送到小姑子家。小姑子還想推辭,我硬是塞到她手裡:“嫂子,這錢你必須收。要不是你,我和雪兒說不定還陷在那個黑廠裡呢。這份情,我記一輩子,但錢,不能欠。”
小姑子看著我,嘆了口氣,沒再堅持,轉身給我和雪兒裝了滿滿一袋子的烙餅和醬牛肉:“路上吃,回勝芳照顧好孩子,有難處了,再給我打電話。”
攥著剩下的兩百塊錢,牽著雪兒的手,我們踏上了回勝芳的路。沒有坐汽車,捨不得那個錢,娘倆沿著公路邊走邊攔順路的貨車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,雪兒走累了,我就揹著她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回勝芳,回勝芳,我兒子還在家呢。
楊坤一個人在勝芳的出租屋裡,己經待了一個月。想想都心疼,一個十五歲的半大孩子,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卻要自己熱一口涼一口的剩飯,寫完作業還要自己收拾屋子,遇上颳風下雨,連個關窗戶的人都沒有。
推開出租屋的門時,楊坤正趴在小桌子上寫作業,檯燈的光昏黃,映著他瘦高的身影。聽見動靜,他猛地回頭,看見我和雪兒,手裡的筆 “啪嗒” 掉在地上,隨即撲過來,緊緊抱住我:“媽!你們可回來了!”
我摸著他的頭,眼淚忍不住掉下來。他的頭髮長了,衣服也有些髒了,臉上還帶著沒洗乾淨的汙漬,可那雙眼睛,依舊亮得像星星。雪兒也撲上去,抱著哥哥的胳膊,嘰嘰喳喳地說在白溝的日子。
出租屋裡,還是我走時的模樣,只是多了些灰塵。我放下行李,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做飯,烙餅、炒雞蛋,看著兩個孩子狼吞虎嚥的樣子,心裡既酸又暖。
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軌跡,只是肩上的擔子更重了。我依舊每天出去找活兒幹,勝芳的傢俱廠、服裝廠、火鍋店,只要能掙錢,我什麼都肯幹。早上天不亮就出門,晚上披著星星迴家,累得倒頭就睡,可只要看見兩個孩子,就覺得渾身是勁。
楊坤總算踩著初三的門檻了。這孩子,自打落下兩年學業,就比別人更用功。每天放學回家,寫完學校的作業,還自己找了一堆複習資料啃。我看著他趴在臺燈下的背影,心裡又欣慰又難受。欣慰的是孩子懂事爭氣,難受的是,我沒能給他一個好的學習環境 —— 出租屋漏風,冬天冷得寫字都凍手,夏天又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苦了雪兒了。這個才十一歲的小姑娘,自打從北京大姑家回來,就再也沒提過上學的事。每天我出去幹活,她就留在家裡,給哥哥洗衣做飯,打掃屋子,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。楊坤上晚自習回來,她會端上一碗溫好的粥;哥哥寫作業累了,她會悄悄遞上一杯熱水。
有時候我看著她瘦小的身影,心裡針扎似的疼,忍不住問她:“雪兒,想上學嗎?媽攢夠了錢,就送你去。”
她總是搖搖頭,笑著說:“媽,我不想上學,我在家陪著你,還能照顧哥哥呢。”
我知道,她是怕我累,怕我花錢。這個懂事的孩子,把所有的苦都嚥進了肚子裡。
勝芳的日子,過得像一碗沒放鹽的粥,寡淡,卻也熬得住。我每天在外面奔波,打零工,做計件,掙來的錢一分一分地攢著,先顧著楊坤的學費和娘仨的口糧。楊家的親戚再沒露過面,張剛也依舊杳無音信,我也漸漸斷了念想。
只是偶爾,看著楊坤揹著書包去學校的背影,看著雪兒在院子裡幫我擇菜的樣子,我會忍不住想:日子這麼苦,什麼時候才是個頭?
可轉頭又搖搖頭,不想了。路是自己選的,孩子是自己的,只要能看著楊坤考上高中,看著雪兒健健康康地長大,再苦再累,我都認了。
初三的課程越來越緊,楊坤的黑眼圈越來越重,我心疼他,每天晚上都會給他煮一個雞蛋,逼著他吃下去。他總是笑著說:“媽,我沒事,等我考上高中,將來考上大學,就掙錢養你和妹妹。”
我摸著他的頭,眼淚掉下來,卻笑著說:“好,媽等著那一天。”
日子就在這樣的苦熬和期盼裡,一天天往前過。勝芳的風,依舊吹著傢俱廠的木屑味,吹著街邊早點攤的油香,也吹著我和兩個孩子,在這座陌生的小鎮上,相依為命的時光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