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甘肅寧夏來的娘倆,黏人黏得像塊甩不掉的膏藥。見我不肯鬆口跟她們去南方,竟打起了歪主意,天天趁著中午車間休息的兩個鐘頭,拉著我和雪兒往周邊的廠子跑。嘴上說著 “幫你們瞅瞅更好的活兒”,腳下卻專挑偏僻的小路走。
那天,她們把我們領進一家偏僻的小作坊,剛推開大門,裡面就竄出三個五大三粗的漢子,堵著門不讓我們走。領頭的男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黃牙:“來了就別急著走,跟我們去南方,保準你們吃香喝辣!”
我嚇得渾身發冷,一把將雪兒護在身後,梗著脖子喊:“你們想幹什麼?我告訴你們,我親戚就在附近的清真寺!你們要是敢動我一根手指頭,阿訇和鄉鄰饒不了你們!”
那女人見狀,連忙上前打圓場,假意拉著那漢子的胳膊:“誤會,都是誤會!我們就是想跟嫂子商量幹活的事!” 可她眼裡的算計,藏都藏不住。
我哪還敢信她的鬼話,趁著他們松神的空檔,拽著雪兒就往門外衝。娘倆一口氣跑出半條街,首到看不見那小作坊的影子,才扶著牆大口喘氣。雪兒嚇得臉色慘白,緊緊攥著我的手,連哭都忘了。
那一刻,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白溝不能待了。
小姑子一家雖然好心,可我們終究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,總麻煩人家,我心裡過意不去。更何況楊迎子在世時,跟這門親戚也沒多少往來,如今我帶著孩子賴在這裡,難免落人口舌。楊坤在鞋店幹得憋屈,整天耷拉著腦袋,更是讓我心疼。
當天晚上,我就收拾好了行李。小姑子勸我再想想,我搖搖頭:“嫂子,謝謝你的收留,可我們娘仨,還是得自己闖。”
揣著僅有的一點積蓄,領著兩個孩子,我們又踏上了回勝芳的路。貨車一路顛簸,我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。好在勝芳的出租屋還在,房東是個厚道的老人,見我們回來,二話沒說就把鑰匙遞給了我。
推開那扇熟悉的門,一股潮溼的氣息撲面而來。楊坤看著屋裡熟悉的擺設,眼眶紅了紅。我拍著他的肩膀說:“坤兒,別怕。勝芳廠子多,你爸以前幹瓦匠認識不少人,還有你那些同學,媽幫你找個輕鬆點的活,你好歹讀過書,總不能跟我一樣賣苦力。”
楊坤點了點頭,可現實卻給了我一記悶棍。他去傢俱廠試過,嫌噪音太大;去汽修店學手藝,又說聞不慣機油味;好不容易託人找了個倉庫記賬的活,幹了三天就回來了。問起緣由,他悶聲說:“人家吃飯都帶豬肉,我吃不慣,也不想跟他們摻和。”
我這才想起,我們是回民,在這漢民居多的廠子扎堆的地方,處處都是不便。楊坤性子犟,又認死理,別人遞來的水不喝,別人給的飯不吃,時間久了,人家也不願用他。
眼看兒子天天在家閒熬著,我心裡急得火燒火燎,卻也沒辦法。好在我和雪兒找活容易,勝芳的服裝廠遍地都是,流水線上的活兒雖然枯燥,卻也穩定。我進了車間,踩著縫紉機釘釦子、縫邊角,雪兒依舊幹她的老本行 —— 打包。
車間裡的機器聲嗡嗡作響,雪兒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堆積如山的布料裡,手腳麻利地封箱、貼快遞單。楊坤就坐在出租屋裡,要麼看書,要麼望著窗外發呆,整個人蔫蔫的,沒一點年輕人的朝氣。
我看在眼裡,疼在心裡,卻只能咬著牙埋頭幹活。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,首到那天,我去菜市場買東西,竟在街角撞見了那個我等了無數個日夜的人 —— 張剛。
他變了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穿著筆挺的襯衫,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追我到西北、穿著工裝的糙漢子。看見我,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,只有一張冰冷的臉。
我心頭一熱,快步走上前,堵住了他的去路。他皺著眉,上下打量我一番,語氣裡滿是疏離:“你找我幹什麼?”
那副假裝不認識的模樣,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進了我的心口。我氣得渾身發抖,聲音都在發顫:“張剛!你問我找你幹什麼?你追了我八年!我從勝芳逃到平涼,你追到平涼;我爸病重,我光明正大從你家走的,你爸卻到處造謠,說我把你拐跑了!我拐你了嗎?是你自己拋下妻兒,拋下電機廠廠長的位子,非要跟我走!你忘了你在西北說過的話嗎?你說心裡只有我,說什麼刻骨銘心的愛,還跟我在阿訇面前唸了米哈,成了親!你在西川大寺的演講臺上,對著那麼多鄉鄰發誓,說要戒菸戒酒,好好跟我過日子!你騙了我,騙了我們全家,連阿訇都被你騙了!”
我越說越激動,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。周圍己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,張剛的臉一陣紅一陣白,卻依舊冷得像塊冰。他看著我,薄唇輕啟,吐出的話字字誅心:
“誰給你辦的結婚,你找誰去。”
一句話,輕飄飄的,卻像一盆冰水,將我從頭澆到腳。
八年的追逐,千里的奔赴,在阿訇面前許下的諾言,在西北黃土坡上的山盟海誓,瞬間化為泡影。我守著的那些念想,我熬著的那些日夜,原來都只是一場自作多情的夢。
夢碎了,心也跟著碎了。我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,看著他鑽進一輛嶄新的轎車,眼淚模糊了視線。
車間的機器還在響,雪兒還在等我回家做飯,楊坤還在出租屋裡發呆。我擦乾眼淚,轉身往服裝廠的方向走。
路還得走,日子還得過。只是這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