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回勝芳的日子，依舊是浸著汗水的苦。我和雪兒一頭扎進服裝廠的流水車間，機器轟鳴聲從清晨響到深夜，我踩著縫紉機縫衣料，指尖被針扎得紅腫，雪兒就在旁邊的打包區，抱著比她半身高的紙箱來回穿梭，稚嫩的胳膊上勒出一道道紅痕。
楊坤還是閒在家裡。十七歲的半大孩子，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，卻整日蔫蔫的。勝芳的廠子多如牛毛，傢俱廠、箱包廠、汽修店，我託了楊迎子以前的瓦匠朋友，也找了他的同學，想給他謀個輕鬆些的活計。可他性子犟，又守著回民的規矩，漢民廠子的飯不吃，別人遞的水不碰，幹個三天兩頭就辭工回家，窩在出租屋的小角落裡，要麼翻著舊課本發呆，要麼望著窗外的電線杆出神。
我看著他那副模樣，心裡急得冒火，卻又心疼他。終究是我沒本事，沒能讓他順順利利唸完高中，如今連個合適的營生都尋不到。日子就這麼渾渾噩噩地熬著，車間的燈換了一批又一批，雪兒的小手磨出了厚繭，楊坤的眼神越來越黯淡，轉眼就到了 2008 年。
那年的勝芳，處處都透著股熱鬧勁兒，北京要開奧運會的訊息傳遍了大街小巷，連服裝廠的老闆娘都念叨著 “要給國家爭氣”。可這份熱鬧，沒持續多久就被一紙通知澆滅 —— 為了保障賽事期間的環境，鎮上大半廠子都要停工整改，我們服裝廠也沒能倖免。
車間停工那天，我領著雪兒走出廠門，看著空蕩蕩的街道，心裡一片茫然。沒了活兒幹，娘仨的生計就沒了著落。正愁眉不展時，一個熟悉的身影撞進了眼簾 —— 是張剛。
他就站在街角的早點攤旁，穿著筆挺的短袖襯衫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手裡夾著煙，儼然一副體面人的模樣。和當年那個追我到甘肅平涼、蹲在我家門外凍得嘴唇發紫的糙漢子，判若兩人。
我心口猛地一抽，積攢了數年的委屈、期盼、不甘，一股腦湧了上來。我快步走上前，攔住了他的去路。
他抬眼看見我，臉上沒有絲毫波瀾，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沒有，只有一張冰冷的臉，眼神里的疏離，像寒冬的冰碴子，扎得人疼。
“張剛！” 我聲音發顫，攥緊了手裡的布包，“你告訴我，你到底什麼意思？”
他皺了皺眉，往後退了一步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陌生人的事：“你找我幹什麼？”
這句輕飄飄的話，瞬間點燃了我心頭的火。我看著他，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，聲音也拔高了幾分：“我找你幹什麼？你追了我整整八年！我當初從勝芳逃回老家平涼，是為了照顧病重的我爸，是光明正大走的！你爸卻到處造謠，說我把你拐跑了！我拐你了嗎？是你自己拋下電機廠廠長的位子，拋下你的妻兒老小，非要追著我去西北！你忘了在平涼的時候，你對著我爸媽發誓，說心裡只有我一個人？忘了你在西川大寺的演講臺上，對著阿訇和那麼多鄉鄰，說要戒菸戒酒，好好跟我過日子？你說的那些刻骨銘心的愛，那些山盟海誓，都是騙我的嗎？你騙了我，騙了我們全家，連阿訇都被你騙了！”
周圍漸漸圍了些看熱鬧的人，指指點點的議論聲鑽進耳朵裡。張剛的臉微微泛紅，卻依舊冷著聲，吐出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，首首插進我心裡：“誰幫你辦的離婚，你找誰去。”
一句話，短短十個字，卻將我八年的痴念、數年的等待，碾得粉碎。
原來，那些千里奔赴的追逐，那些在阿訇面前許下的諾言，那些在黃土坡上的山盟海誓，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。我守著這份念想，熬過了楊迎子去世的苦楚，扛過了獨自撫養兩個孩子的艱難，熬過了被楊家親戚刁難、被人販子算計的坎坷，到頭來，竟只是一場自作多情的笑話。
“好。” 我擦乾眼淚，看著他冰冷的眼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好得很。”
我沒有再看他一眼，轉身就走。身後的議論聲、他的身影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那一刻，我心裡的某個角落，徹底塌了，也徹底空了。
從那以後，我再也沒有主動找過張剛。首到有一次，我領著雪兒去早點攤買油條，遠遠看見他從對面的衚衕走出來。雪兒眼尖，拽了拽我的衣角，小聲說：“媽，那是張叔。”
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正好對上張剛的視線。他看見我們娘倆，眼神閃爍了一下，隨即飛快地扭過頭，拐進了旁邊的另一條衚衕，腳步匆匆，像是在躲什麼洪水猛獸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他消失的背影，心裡竟沒有一絲波瀾。
何必呢？
想當年，他為了追我，橫跨了半個中國，從勝芳追到平涼，從蘭州追到西安，不顧世俗眼光，不管家人反對，說什麼 “這輩子非你不娶”。可如今，我不過是站在那裡，他卻連打個招呼的勇氣都沒有。
我終於徹底明白，他從來就沒有愛過我。那些所謂的 “刻骨銘心”，不過是他一時興起的執念，是他不甘被拒絕的征服欲。等我真的為了他，斷了和楊迎子的糾葛，成了孤家寡人，他卻早己沒了當初的興致，轉頭就和原配妻子復婚，過起了安穩日子。
什麼山盟海誓，什麼刻骨銘心，全是騙人的鬼話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，雪兒小心翼翼地牽著我的手，沒敢說話。我看著身邊懂事的女兒，想著出租屋裡鬱鬱寡歡的兒子，心裡猛地生出一股勁。
張剛也好，楊家親戚也罷，那些辜負過我的人，那些傷害過我的事，都過去了。
從今往後，我再也不會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，浪費半分心思。我要做的，就是帶著我的兩個孩子，好好活下去。
日子很苦，可只要娘仨在一起，就總有熬出頭的那天。
末完待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