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梳妝檯跟前，指尖摩挲著手裡這幾張剪得七零八落的照片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，又酸又澀。
這些都是當年跟張剛在甘肅平涼照的合影。穿半截袖的那張，是我們在蘭州西川大寺辦完婚禮後，他拉著我去照相館拍的。那時候他剛跟媳婦離了婚，根本不敢回勝芳的家，只能陪著我在西北落腳。照片上的我穿著橙白條紋的新毛衣，他在我身後笑得眼睛都彎了，說這是 “咱倆的新家”。
可如今，這些照片都只剩我自己了。他的那半邊，被我用剪刀一下下鉸掉，有的乾脆撕成了碎片，扔在垃圾桶裡。就像我們的日子，說好的一輩子，到頭來也只剩我一個人的影子。
雪兒回來，湊到我身邊看：“媽媽，這是你跟剛爸嗎？”
我把照片往抽屜裡塞了塞，不想讓她看見那些殘缺的邊邊角角：“都是過去的事了，不提了。”
楊坤從外面進來，手裡攥著幾張零錢，是他這幾天在廠裡打零工掙的。他把錢往我手裡一放：“媽，我發工資了，你拿著。”
我看著兒子的手，粗糙得不像個十七八歲的孩子，心裡又是一陣疼。這孩子跟著我，沒享過一天福，剛在勝芳站穩腳跟，又要跟著我回廊坊的村子遭罪。
“錢你自己留著，路上買點吃的。” 我把錢推回去，“明天咱就先把東西拉回廊坊，洗衣機、新買的電視都帶上，我雖然沒錢，但從不虧待孩子跟自己。”
楊坤點點頭，沒再多說。雪兒卻拉著我的衣角，小聲問：“媽媽，我們還能回來嗎？我想剛爸了。”
我鼻子一酸，把女兒摟進懷裡：“傻孩子，有媽在的地方，就是家。等咱在廊坊安頓好了，想回來看看也方便。”
夜裡，我翻出壓在箱底的舊衣服，一件一件疊好。張剛給我買的那件橙白條紋毛衣，我猶豫了半天，還是塞進了包袱裡。衣服是無辜的，就像那些日子裡的好，也是真的。只是人變了，再好的東西，也留不住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帶著兩個孩子去了汽車站。排隊買票的時候，楊坤突然指著遠處喊：“媽，你看那是誰？”
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就見張剛站在不遠處，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，正往這邊張望。他看見我，腳步頓了頓，像是想過來，又停下了 —— 他根本不知道我要回廊坊，還以為我要去甘肅。
我別過臉，假裝沒看見。可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，疼得厲害。
雪兒也看見了他，小聲喊：“剛爸！”
張剛聽見聲音，快步走了過來，把保溫桶遞到我面前：“我熬了點粥，你們路上喝。”
我沒接，只是冷冷地說：“不用了，我們自己帶了吃的。”
張剛的手僵在半空，臉上的神色有些尷尬：“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。我……”
“別再說了。” 我打斷他，“我們己經離婚了，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了。”
說完，我拉著雪兒和楊坤，轉身就往檢票口走。沒走幾步，就聽見張剛在身後喊：“到了地方，給我報個平安！”
我沒回頭，也沒回應。這一聲之後，就是我們永遠的分離，再不見了。
汽車緩緩駛出車站，窗外的勝芳街越來越遠，那些熟悉的街道、廠子、還有張剛的臉，都漸漸模糊了。我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，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回到廊坊的村子，我們把洗衣機、電視都拉回了當年楊迎子留下的老房子 —— 新房早被他分給他兄弟了，只給我們留了這一間破屋。可剛把東西搬進門，債主就堵在了門口。
是河北廊坊的債，是當年楊迎子活著時欠的。這個說一百，那個說兩百，還有人拍著大腿喊著要一千，都是些見風使舵的嘴臉。我站在門口，看著眼前這些人，只覺得一陣心寒。這就是楊迎子把我拐來的地方，到了今天，還要讓我替他背這些爛賬。
老鄉陳建爸大哥把我拉到一邊，急得首跺腳：“嫂子，你傻呀！你跟楊迎子都離了婚，憑什麼替他還債？空口無憑的，他們說多少就是多少？”
我何嘗不明白這個理？可看著孩子們怯生生躲在我身後的樣子，想起楊迎子畢竟是他們的親爸，終究還是軟了心腸：“算了，死者為大。看在孩子的份上，我認了。”
我掏出這幾年跟張剛打工攢下的西五千塊錢，點出兩千，挨家挨戶給他們送去。有的接了錢還在嘟囔 “不夠”，我只當沒聽見，轉身就走。
錢還得差不多了，我又去跟婆婆要楊迎子的糧食補貼款。那本是該給孩子的錢，卻被她塞給了楊迎子的小繼姐，說是 “養老費”。我耐著性子跟她理論：“這錢是國家給種地的人的，楊迎子不在了，地是我們娘仨的，錢也該歸我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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