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震的餘波還沒徹底散去,平涼城裡的人心依舊惶惶,飯館關了大半,超市裡也總是冷冷清清沒什麼人,想找份餬口的活兒,簡首比登天還難。我領著雪兒,天天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轉,中間的門檻都快被我倆踏破了,可一聽我帶著兩個半大的孩子,還都是要吃飯要掙錢的年紀,人家連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,擺擺手就讓我們走。那些天,太陽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,我和雪兒的鞋底子磨得發毛,渴了就喝路邊的自來水,餓了就啃口乾硬的饅頭,累得實在走不動了,就蹲在樹蔭底下歇一會兒,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,心裡頭一片茫然。
這場地震鬧了整整兩個月,一開始是真真切切的晃動,後來就全是人心惶惶的謠言。有一回我領著我媽和妹妹去中山商場逛,想著給孩子們添兩件換季的衣裳,剛走到賣布料的櫃檯前,就聽見人群裡有人喊了一嗓子 “地震啦”!那一瞬間,整個商場的人跟炸了鍋似的,哭爹喊娘地往外衝,貨架被擠得東倒西歪,商品撒了一地,我死死拽著我媽的胳膊,妹妹護著我媽,三個人在混亂的人群裡跌跌撞撞地往外挪,等好不容易跑到街上,腿肚子都軟得站不住,心臟 “砰砰” 地跳著,半天緩不過氣來。
經歷過這一遭,我反倒平靜了不少。後來再有人喊地震,街坊鄰居們慌慌張張地往街上跑,我卻坐在屋裡的板凳上紋絲不動。我跟二哥和兒子唸叨:“想當年唐山大地震,那麼大的事兒,人們一開始也是慌著往外逃,逃來逃去,最後不還是得回家過日子?該來的總會來,順其自然就好,跑也跑不掉。”
可日子難的哪裡是地震,分明是人心。我姐自打我回平涼那天起,就沒少在我耳邊唸叨,話裡話外全是數落。她坐在二哥家的炕沿上,一邊嗑著瓜子,一邊嘆氣:“慧萍啊慧萍,你說你這輩子,咋就這麼糊塗!當年被楊迎子那小子騙,明明是被人販子拐來的,你還傻乎乎地跟他過了十三年,那十三年你遭了多少罪?捱了多少打?受了多少氣?好不容易離了婚,本以為你能找個踏實人過日子,結果呢?又栽在了張剛手裡!他當初追你的時候,說得多好聽,天花亂墜的,什麼山盟海誓,什麼一輩子對你好,結果呢?楊迎子一死,他轉頭就嫌你帶著兒子,說翻臉就翻臉,跑了個無影無蹤!”
二哥在一旁跟著附和,他抽著旱菸,菸圈吐了一圈又一圈,語氣裡滿是不屑:“他張剛當初能追你大半個中國,能為了你扔了廠長的工作,能不顧爹媽反對,那是圖啥?還不是看著你年輕!要我說,這裡頭肯定有楊迎子的事兒,他跟楊迎子是鐵哥們,楊迎子要是不給他你孃家的電話和地址,他能找到甘肅來?說白了,就是楊迎子那小子,知道自己管不了孩子,想讓張剛接盤!”
我坐在一旁,手裡攥著衣角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是啊,二哥說的這些,我何嘗沒有想過?可事到如今,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呢?
他們數落完,就開始給我盤算後路。二哥磕了磕菸袋鍋,看著我說:“慧萍,你聽哥一句勸,現在楊迎子沒了,張剛也跟你離了,你帶著兩個孩子在平涼,舉目無親的,不是個辦法。你今年才 36 歲,楊坤再過半年就滿 18 歲了,雪兒也 14 歲了,你還年輕,模樣也不差,再找個靠譜的男人嫁了吧。往後就在平涼紮根,跟勝芳那邊的人斷了聯絡,好好過日子。”
我姐立馬接話,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:“就是!我早就給你瞅好了一個!那男的是電機廠的老工人,西十七八歲,再有幾年就退休了,沒兒沒女,家裡條件不差,退休金也高。人家就一個條件,讓楊坤改姓,跟著他姓,以後楊坤能頂他的班,進廠當工人,那可是鐵飯碗!”
這話像一根針,狠狠紮在我心上。我猛地抬起頭,看著我姐,聲音都在發抖:“姐,你說的這叫什麼話?坤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,是楊家的根,咋能說改姓就改姓?我帶著兩個孩子,誰願意真心實意地對他們好?我不嫁!”
我姐見我不答應,往後的日子裡就天天磨我,從勝芳說到平涼,從白天說到黑夜,嘴皮子都快磨破了。我這才明白,她當初死活不讓我住她那兩套閒置的房子,壓根兒就不是什麼親戚之間的忌諱,就是想逼著我點頭嫁人。那時候,我領著孩子們在二哥家寄人籬下,二哥的臉色越來越難看,二嫂也總是指桑罵槐,我心裡跟明鏡似的,可我能有什麼辦法呢?工作找不到,房子租不起,手裡攢的那點錢,早就替楊迎子還了債,剩下的也就夠娘仨幾天的口糧。
這樣的日子熬了大半年,我姐見我油鹽不進,乾脆來了個狠的。那天我剛領著雪兒從街上找活回來,一進門就看見屋裡坐著個陌生的男人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,頭髮稀疏,眼角的皺紋堆了一層又一層,看見我進來,他趕緊站起身,侷促地搓著手,眼神里帶著幾分討好。我姐連忙拉著我往屋裡走,壓低了聲音說:“慧萍,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人,人老實,心眼好,你跟他處處!”
我看著那男人的模樣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只覺得噁心。楊迎子雖然個頭矮,好吃懶做,但好歹模樣周正;張剛就算是個騙子,也是一表人才,當過廠長的人,身上總有幾分氣派。眼前這個男人,比我大了十多歲,看著比我爸都顯老,我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。
可我看著窗外,兒子楊坤正蹲在牆角,手裡攥著一根木棍,一下一下地划著地面,背影單薄得讓人心疼。我咬了咬牙,終究還是軟了心腸。我姐說得對,我帶著兩個孩子,太難了。我點了點頭,聲音輕得像蚊子哼:“行,我跟他談談。”
晚上,我把楊坤叫到屋裡,把這事跟他說了。我以為他會哭鬧,會埋怨我,沒想到他只是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看著我說:“媽,我爸只有一個,就是楊迎子。你要是想嫁人,我不攔著,你跟妹妹好好過就行。但我絕對不會改姓,這輩子都不會。”
那一刻,我再也忍不住了,抱著兒子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噼裡啪啦地往下掉。我這輩子,虧欠孩子的太多了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