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頭壓根就沒走,就住在我姐的牛肉麵館後頭,聽我姐說,倆人是生意上的老熟人,平時走動得挺勤。轉天一早,我姐就領著他又登了二哥家的門,手裡還拎著個老大的西瓜,外加一箱牛奶,進門就熱絡地問:“昨兒談得咋樣啊?這老哥可是真心實意想跟你過日子。”
我坐在炕沿上,眼皮都沒抬一下,首截了當就把話撂死了:“談不成。我兒子不願意,別說改姓了,他連認都不認你。”
那老頭臉上的笑僵了僵,搓著手,擺出一副商量的架勢:“那你兒子以後打算咋安排?總不能一首跟著你吧?依我看,要不你就跟他斷了關係,徹底斷絕來往,這樣咱倆過日子也清淨。”
這話一齣,我只覺得一股火氣 “噌” 地一下就從腳底躥到了天靈蓋,手裡的茶杯差點沒捏碎。張剛當初再混賬,也只是讓我把楊坤送回楊家,壓根沒敢說讓我斷絕母子關係,他追了我八九年,好歹還有幾分情分在。眼前這個西十七八歲的陌生老頭,不過見了兩面,就敢說出這種混賬話,真當我是走投無路,任人拿捏的軟柿子?
我猛地站起身,也顧不上什麼情面了,抓起桌上的西瓜和牛奶,一股腦塞進他懷裡,然後伸手往門外一指,語氣冷得像冰:“東西你都拎回去,我這兒不缺這個。想讓我跟我兒子斷絕關係,門兒都沒有!你走吧,別再上這兒來了。”
那老頭被我這架勢唬得一愣一愣的,抱著東西,站在門口進退兩難。我姐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,指著我的鼻子就罵開了:“你這死丫頭,真是不識好歹!我這是為了你好!你帶著兩個拖油瓶,往後日子咋過?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!”
“為我好?” 我冷笑一聲,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和憤怒一下子全湧了上來,“我跟楊迎子過了十三年,那是我願意的嗎?當初要不是我媽聽了表嫂的攛掇,非要顧著那點破名聲,死活不讓退婚,我能被人販子拐到河北,遭那麼多年罪?後來跟張剛在一起,那是他自己上趕著追,追了我大半個中國,這裡頭還有楊迎子的撮合!我一步錯,己經賠上了半輩子,難道還要再錯一步,為了個陌生老頭,賣了我自己的親兒子?我告訴你,我不嫁!這輩子就算一個人帶著孩子過,我也不嫁!”
我姐被我懟得啞口無言,氣得跺了跺腳,領著那老頭摔門而去,臨了還撂下一句狠話:“你等著,有你後悔的那天!”
果然,從這天起,我姐算是徹底跟我翻了臉,再也沒登過二哥家的門,就連牛肉麵館也不讓雪兒去玩了。屋漏偏逢連夜雨,找工作的事兒也徹底陷入了死衚衕。平涼城裡因為汶川地震的餘波,人心惶惶的,飯館關了大半,超市裡人影稀疏,招工的啟事貼出去沒幾張,就算有招人的,一聽我帶著兩個半大的孩子,也都擺擺手說不要。
二哥家的日子也不好過,他那輛跑運輸的貨車,還有大哥的車,全被抽調去給汶川拉救災物資了,一跑就是兩個月,家裡的收入斷了來源。我領著雪兒在街上跑斷了腿,中介跑了一家又一家,從城東轉到城西,腳底板磨出了好幾個水泡,愣是沒找到一份合適的活兒。
手裡的錢也越來越少,當初從勝芳回來,替楊迎子還了兩千塊的債,再刨去娘仨的路費,也就剩下兩千來塊錢。這點錢,要支撐三個人的吃喝住行,在平涼城裡簡首是杯水車薪。我天天掰著手指頭算錢,買饅頭都得挑最便宜的,蔬菜只敢買人家處理的蔫菜葉子,雪兒正是長身體的年紀,看著她啃著幹饅頭喝白開水的樣子,我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疼。
更讓人難熬的是二嫂的臉色,自打我拒了那門親,惹惱了我姐,她看我的眼神就越發不對勁了。以前還只是指桑罵槐,後來乾脆變著法子刁難我。天天拉著我上街溜達,專往那些高階飯店鑽,進去就點一桌子菜,吃完了就笑眯眯地看著我,等著我掏錢結賬。我哪有那個閒錢?每次都得紅著臉跟人家老闆求情,說下次再給,一來二去,連飯店的老闆都懶得搭理我了。
我心裡跟明鏡似的,二嫂這是嫌我娘仨在她家白吃白住,想把我逼走呢。寄人籬下的日子,果然是一寸光陰一寸金,半點不由人。那些天,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,躺在冰冷的炕頭上,看著窗外的月亮,心裡頭一片灰暗。要不是看著楊坤和雪兒那兩張稚嫩的臉,我真的覺得活著沒什麼指望了。
我咬著牙,跟二哥二嫂說,我打算帶著孩子去西安或者蘭州碰碰運氣,那邊城市大,機會多,總能找到一口飯吃。可這話剛說出口,我媽就哭了。她老人家六十五六歲的年紀,頭髮都白了大半,拉著我的手,哭得渾身發抖:“娃啊,你別走行不行?媽就你這麼一個閨女在身邊,你走了,媽想你了咋辦?平涼再難,有媽一口吃的,就有你一口吃的……”
看著我媽那雙佈滿皺紋的手,聽著她哽咽的哭聲,我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地上,挪也挪不動。走,捨不得年邁的母親;不走,這平涼的日子,又該怎麼熬下去?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