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事說辦就辦,回民的規矩沒少講究,我孃家雖說之前吵吵嚷嚷,真到了這時候,還是要臉面的。二嫂這回倒是出奇地熱心,跟當年我跟張剛結婚時一樣,主動攬下了送親的活兒,嘴上說著 “都是一家人,不能讓人看笑話”,臉上卻沒多少笑意。
我們家雖是農轉非,戶口落在平涼市裡,可骨子裡還是帶著農村的老風俗。媽和姐趕著去集市,扯了紅布,買了被褥、暖壺這些陪嫁的物件,不算多貴重,卻也撐得起場面。蘭州西川大寺那邊的外甥女來了,我姐的兩個閨女也來了,連我姐的小姑子都跟著湊了熱鬧,一群人圍著我,問東問西,問得我啞口無言。
還有好些老同學,都是當年跟張剛結婚時來喝過喜酒的。有人拉著我的手嘆:“慧萍啊,你跟張剛結婚才六年吧?前兩年還在平涼見你們好好的,怎麼就……”
我低著頭,攥緊了衣角,只能硬著頭皮重複那句說了無數遍的謊話:“他沒了,出車禍走的。”
這話昧良心,可我沒得選。甘肅人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,要是讓人知道我跟張剛離了婚,轉頭又嫁了個大十多歲的老頭,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。當年我跟張剛在東臺大雜院住的時候,多少人羨慕我,說我找了個俊朗的外地男人,看著就像大老闆,哪像別的外地媳婦,找的不是歲數大就是條件差。如今我再嫁,只能把張剛說成是 “意外離世”,才能堵住悠悠眾口。
連我姐和姐夫都幫著瞞,我姐的小姑子跟我是發小,從小一起玩到大,也沒少追問。我姐只能打圓場:“命苦唄,慧萍這輩子就沒享過幾天福。”
這話一齣,旁人也就不好再問了。
婚禮辦得不算多風光,卻也不算寒酸。老楊按回民的規矩,請了阿訇,擺了幾桌酒席,都是他社群的同事和親戚。我這邊的親戚也來了不少,外甥女貼心,給我買了一床大紅的結婚被子,往老楊家搬的時候,她偷偷拽著我姐嘀咕:“媽,為啥要給我姨買這麼好的被子?萬一她再跟這老頭離婚……”
我姐狠狠瞪了她一眼:“小孩子家家別亂說話!求主保佑,慧萍這回能安穩過日子。”
外甥女撇撇嘴:“張剛那麼好,追了我姨七八年,從天津北京那樣的好地方,放著廠長的工作不幹,追到咱平涼來,最後還不是散了。”
我姐嘆了口氣,聲音低得像嘆氣:“順其自然吧,都是命。”
這話飄進我耳朵裡,我心裡一陣發酸。是啊,都是命。當年跟張剛結婚,何等意氣風發,如今再嫁,卻只剩滿心的無奈。
結婚前,我沒忘了楊坤。老楊答應過我,不干涉我跟兒子的來往。我託大嫂的侄女,在老楊家附近的南臺社群租了一間房,是私人蓋的小樓,二樓的單間,採光挺好。我領著楊坤去看房子,拍著他的肩膀說:“兒啊,媽就在隔壁,你要是想媽了,隨時過來。”
楊坤點點頭,眼圈有點紅,卻沒說什麼。
老楊也挺實在,答應我的事都兌現了。結婚那天,他果然把房產證交到我手裡,還當著阿訇和親戚的面說:“慧萍跟雪兒以後就住這兒,這房子她們娘倆有份,我百年之後,雪兒也能得個保障。”
我捏著那本紅本本,心裡說不上是啥滋味。沒有新婚的歡喜,只有一絲踏實。這場婚禮,更像是一場儀式,一場給孃家面子、給我自己找個落腳點的儀式。
禮成的時候,阿訇念著經,我看著窗外那棵杏樹,心裡默默唸叨:真主啊,求你保佑我,保佑雪兒,保佑坤兒,往後的日子,別再折騰了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