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的煙火氣,多半是伴著雪兒的笑聲飄起來的。
每天傍晚她從超市下班,手裡總拎著半兜子剛上市的青杏,或是給老楊小孫子帶的奶糖。進了院門先喊一聲 “叔,我回來啦”,再踮著腳往杏樹下瞅,看那胖嘟嘟的小傢伙有沒有搖搖晃晃地等她。老楊的兒媳婦正坐在臺階上納鞋底,見了她就笑:“雪兒回來啦?快洗手,晚上蒸的甜面饃。” 雪兒脆生生應著,把東西往石桌上一放,就鑽進廚房幫我擇菜。
她話多,嘰嘰喳喳跟我說超市裡的新鮮事:哪個阿姨誇她算賬快,哪個奶奶總愛找她買饊子,說她嘴甜招人疼。偶爾也會吐槽兩句,說哪個顧客難纏,斤斤計較幾毛錢的差價。我一邊切著土豆絲,一邊聽著,手裡的菜刀不快不慢,心裡頭軟乎乎的。這就是過日子的滋味吧,瑣碎,卻帶著暖。
雪兒跟院裡的人都處得熱絡,老楊的兒子下班回來,她會甜甜地喊一聲 “哥”,老楊的姑娘來送衣服,她也會湊上去搭把手。唯獨對老楊,她始終規規矩矩地喊 “叔”,我從沒要求過她改口,楊坤也是,見了老楊,也是一聲 “叔”,不親不疏,恰到好處。老楊倒也不在意,每次聽見,都樂呵呵地應著,還會往楊坤手裡塞煙,楊坤擺擺手說不抽,他也不勉強。
可這份安穩,終究還是被楊坤的事攪亂了。
我這兒子,打小就隨了誰似的,骨子裡犟得很,幹活倒是能吃苦,裝卸工那點力氣活,他扛起來就走,半點不含糊。可他就是受不了委屈,又帶著一股子外地人的生分 —— 我們剛到平涼,口音跟本地人差著一截,楊坤偏生一口標準的普通話,張嘴就透著 “外鄉人” 的味兒。
那些超市裡的老員工,看他年紀小,又是外地來的,難免有些欺生。有時候搬貨慢了點,就有人甩臉子;有時候分活兒不均,他多說兩句,人家就抱團擠兌他。楊坤哪裡受過這個氣?性子一上來,當場就撂挑子。
頭一份活兒,幹了三天,跟領班吵了一架,扭頭就走了;第二份去了另一家倉儲超市,才幹了兩天,又因為有人故意使絆子,把一箱飲料摔在他腳邊,說他毛手毛腳,他氣得紅了眼,扔下推車就回了出租屋。
我和雪兒急得團團轉,輪番勸他。雪兒拉著他的胳膊,軟聲軟氣地說:“哥,咱忍忍唄?掙錢不容易,咱攢著錢將來娶媳婦呢。” 楊坤悶著頭坐在床邊,攥著拳頭不說話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我不是幹不了,是他們欺負人!憑什麼外地的就要受氣?”
我看著他憋得通紅的臉,心裡又疼又急。是啊,憑什麼?可在這人地生疏的平涼,我們娘仨,哪有說 “憑什麼” 的底氣?
我去找老楊,想讓他幫襯著,給楊坤找個安穩點的活兒。老楊聽完,皺著眉抽了半天煙,才說:“這孩子性子太首,吃不得虧。我去社群問問,看看有沒有物業保安的活兒,好歹能體面點,也沒人敢隨便欺負他。”
我心裡感激,嘴上卻說不出什麼漂亮話,只能一個勁地說 “麻煩你了”。
那天晚上,我燉了一鍋羊肉湯,喊楊坤過來吃。他坐在桌角,扒拉著米飯,沒什麼胃口。老楊給他盛了一碗湯,拍著他的肩膀說:“小子,叔知道你委屈。出門在外,低頭不是認輸,是為了站穩腳跟。等你將來有了本事,誰還敢小瞧你?”
楊坤抬起頭,看了看老楊,又看了看我,眼眶有點紅。他端起湯碗,悶聲喝了一大口。
院子裡的杏樹影,落在桌上,斑斑駁駁的。炊煙還在飄,飯菜香也還在,可我心裡頭,卻沉甸甸的。日子剛有點起色,怎麼就這麼多磕磕絆絆?只盼著楊坤能早點想開,盼著這煙火氣裡,能少點煩憂,多點踏實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