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穩日子在平涼的街頭巷尾緩緩流淌,一晃又是好些時日。比起從前顛沛流離、提心吊膽的光景,如今的日子就像一碗溫吞的小米粥,不燙口,卻暖到了心坎裡。坤兒總算沒再整日遊手好閒,時不時能尋點零活幹,雖說算不上什麼正經營生,但至少不再在家躺著啃老。可這孩子的性子,實在是隨了楊迎子的散懶,做事總少了幾分踏實勁兒。讓他去工地搬磚,他嫌太陽曬;讓他去市場幫人看攤,他嫌守著無聊,幹不了兩天就撂挑子。偏偏脾氣又隨了我,還帶著他大舅那股子驢脾氣,認準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我數落他兩句,他要麼耷拉著腦袋不吭聲,要麼梗著脖子頂嘴,氣得我心口發悶,卻又拿他沒轍。
說起楊迎子,那男人模樣倒是周正,年輕時也算一表人才,皮膚白淨,眉眼清秀,只可惜空長了一副好皮囊,內裡卻是個沒擔當的軟蛋。遇上事兒就躲,膽小怕事,半點扛事兒的樣子都沒有。好在坤兒沒隨他那窩囊勁兒,模樣更是青出於藍,白皮嫩肉的,眉眼俊朗,走在平涼的街上,回頭率都不低。我常打趣他,說他這好皮相都浪費了,要是能踏實肯幹,何愁沒個好前程。坤兒聽了,只是咧嘴一笑,轉頭又跑出去跟朋友廝混。我和楊迎子不一樣,我生在西北,風吹日曬的,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,沒他那般白淨。可兩個孩子的眼睛,都隨了我,水靈靈的大杏眼,看人時亮晶晶的,格外招人疼。雪兒更是,一雙大眼睛配上彎彎的笑眼,笑起來的時候,連茶葉店的老闆娘都忍不住捏捏她的臉蛋。
雪兒在新世紀對面的茶葉店幹得越發得心應手,老闆娘待她親厚得像是自家妹妹。每天早上,雪兒踩著晨光去店裡,先把鋪子打掃得乾乾淨淨,再把各式各樣的茶葉罐擦拭得鋥亮,龍井的清新、普洱的醇厚、大紅袍的馥郁,滿屋子的茶香,聞著就讓人心情舒暢。老闆娘是福建人,說話帶著軟糯的口音,不光教雪兒識茶、辨茶、泡茶,還教她怎麼跟客人打交道,怎麼看茶葉的成色和年份。雪兒機靈,一點就透,不出半個月,就把店裡的門道摸得門兒清。客人來了,她能準確說出每種茶葉的產地和口感,手腳麻利地包茶、稱重,嘴又甜,叔叔阿姨地喊著,哄得客人眉開眼笑,生意也越發紅火。每天下班回家,雪兒都會跟我念叨店裡的新鮮事,說哪個客人買了最貴的大紅袍,說老闆娘又給她帶了福建的特產鳳梨酥,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歡喜。
我在回民學校食堂的活兒,更是幹得有滋有味,連我自己都沒想到,從前在孃家被人嫌棄 “什麼都不會做” 的我,如今竟成了人人誇讚的 “蘭師傅”。回民灶上供著五十多個學生,從一年級的小豆丁到初二的半大孩子,每個人的飯量都摸得門兒清。學校管得嚴,飯菜不能由著性子隨便做,食材必須按著回民的規矩採買,牛羊肉要新鮮,蔬菜要水靈,就連調料都得仔細挑選,半點馬虎不得。這份活兒來得巧,全靠老楊的情面。他在南火道社群上班,管著片區裡的大小事,那天去學校辦事,正好聽見校長唸叨食堂缺個做飯的師傅。老楊當即就推薦了我,說我做的西北清真菜地道,保準合學生們的胃口。
女校長個子高高的,穿著一身得體的西裝,看著幹練又親和。她起初還有些猶豫,畢竟我沒有正經的廚師證,只是個普通的家庭婦女。可等我炒了一盤酸辣土豆絲、燉了一鍋手抓羊肉,端到校長面前時,她嚐了一口,眼睛瞬間亮了。酸辣土豆絲脆爽可口,手抓羊肉軟爛入味,帶著濃郁的西北風味,校長當即就拍板,說這活兒非我莫屬。原本學校招大廚,開的工錢是六百塊,校長嚐了我的手藝,首接大手一揮,漲到了八百塊。我當時激動得差點掉眼淚,長這麼大,第一次有人這麼認可我的廚藝,從前在孃家,孃家人總說我笨手笨腳,做的飯上不了檯面,如今我靠自己的手藝掙了錢,腰桿子都挺首了不少。
上班時間也格外寬鬆,週一到週五忙活,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踩著晨霧往學校走,下午學生們放學,週五下午就能歇班,一點不耽誤照顧家裡。學校裡的老師和我關係都極好,尤其是那個回民馬老師,她是教音樂的,說話柔聲細語,每次打飯都會跟我聊上幾句,誇我做的飯好吃。還有幾個帶初中、小學的漢民老師,更是成了回民灶的常客。我這人,平日裡不愛說笑,總冷著張臉,不是擺架子,只是性子慢熱,不太會跟人寒暄。可不知道怎麼回事,到哪兒人緣都不差,老師們都喜歡圍著我聊天,說我做的飯有家的味道。
那些漢民老師,每天早上都惦記著我做的蔥花油餅和小米粥,下了課就往回民灶跑,手裡拿著飯盒,笑嘻嘻地喊我 “蘭師傅”。我每次都無奈地笑著說:“飯都是有數的,專門給學生準備的,可沒多的。” 他們就眼巴巴地看著我,一臉懇求:“蘭師傅,下回能不能多做點?你做的油餅太香了,外酥裡嫩,比外面飯館賣的還好吃!” 架不住他們軟磨硬泡,我只好應下:“行,下回我多揉點面,多熬點粥,你們早點來,晚了可就沒了。” 他們聽了,立馬歡呼雀躍,跟一群孩子似的,逗得我哈哈大笑。
日子安穩下來,我也有了更多的時間陪陪家人。每週放假,我都會回孃家看看我媽,拎著她愛吃的點心和水果,陪她聊聊天,幫她收拾收拾屋子。老人家見我如今過得舒心,臉上的笑容也多了不少。平日裡,我下班早,下午五點多就能到家,收拾完屋子,做好晚飯,就騎著腳踏車去新世紀對面接雪兒。雪兒晚上九點才下班,我八點前就會到茶葉店門口等著,看著街上人來人往,華燈初上,心裡滿是安寧。等雪兒下班出來,看到我,臉上立馬綻放出燦爛的笑容,挽著我的胳膊,嘰嘰喳喳地跟我念叨店裡的事。我牽著她的手,走在平涼的夜色裡,晚風帶著淡淡的茶香和飯菜香,溫柔地拂過臉頰,那一刻,我覺得,從前吃的所有苦,都值了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