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終究還是沒能拗過雪兒眼裡的那點光亮。
從學校回來後，雪兒總笑眯眯地湊到我身邊，追問那個理髮師小夥子的事。“媽，那小夥到底帥不帥？”“就見一面嘛，我就看看。” 她晃著我的胳膊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揣著兩顆小星星。我看著她這副模樣，心裡那道防線一點點鬆動了。
這些年，我欠她的實在太多。跟著楊迎子顛沛流離的日子，被張剛糾纏七八年的煎熬，雪兒不到 12 歲就輟了學，跟著我起早貪黑打工，掙來的錢大半都貼補給坤兒讀書，她自己連件像樣的新衣服都捨不得買。我總想著，要是能給她找個靠譜的人家，哪怕提前一點，只要能讓她往後的日子不用再為柴米油鹽發愁，不用再跟著我受委屈，也算我這個當媽的沒白疼她一場。
沒過兩天，音樂老師又找上門來，把那小夥子的家底說得天花亂墜，唾沫星子都快濺到我臉上了：“蘭師傅，這小夥子真的是百裡挑一！他伯伯是平涼數一數二的首富，華聯超市、新世紀商場都有股份，家裡的錢幾輩子都花不完。他自己高中畢業就盤了個理髮店，手藝好得很，回頭客擠破門檻，還在城裡買了套樓房，不用跟公婆擠在一起。就是命苦點，西五歲的時候爸出車禍走了，媽後來帶著他妹妹改嫁去了外地，他是自己一個人摸爬滾打闖出來的，人踏實得很！”
我聽著這些話，心裡翻來覆去地盤算：雪兒從小沒享過父愛，這小夥子也是早早沒了爹，或許真能同命相憐，更懂得疼人；他沒媽在身邊，雪兒嫁過去也不用受婆婆的氣，不用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；家境這麼優渥，至少能讓她穿上好看的衣服，吃上想吃的東西，不用再像我一樣，一輩子被窮日子壓得抬不起頭。
“大六歲就大六歲吧，只要人好，對雪兒真心實意就行。” 我在心裡這樣一遍遍地說服自己，卻沒意識到，這一念之差，竟成了我這輩子最後悔、最痛心的決定。
那天晚上，我把雪兒叫到跟前，斟酌著開口：“那小夥子條件是真不錯，就是比你大六歲，你要是真想見，媽就幫你問問，就當是去看個熱鬧。” 雪兒的眼睛一下子亮得驚人，拉著我的手使勁晃：“媽，你太好了！就見一面，我就看看，不行咱就回來！” 看著她雀躍得像只小燕子的模樣，我笑著點了頭，卻沒看見命運在暗處，己經悄悄織好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，正等著把我們娘倆牢牢困住。
第二天上班，我又拽著音樂老師確認了好幾遍細節，反覆追問那小夥子的人品，得到的全是 “老實本分”“人特別正派”“街坊鄰居都誇他” 的答覆。我這才稍稍鬆了口氣，跟他約好週末讓兩個孩子在休閒吧見一面。
現在想來，那時候的我真是太天真了。平涼這地方魚龍混雜，街頭巷尾到處都是小偷小摸的，抽大煙的更是見怪不怪，我怎麼就能憑著幾句片面之詞，就把自己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女兒，推給了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？我總以為，心善能換來好報，卻忘了人心隔肚皮，忘了命運從來都不會輕易放過我。
約定見面的那天是週六，我不用去學校上班，雪兒也正好輪休 —— 她上的早班，下午歇半天。音樂老師早就把時間地點都敲定好了，那時候的年輕人見面也不興給電話，全靠中間人傳話。我特意給雪兒挑了件乾淨的碎花上衣，又叮囑她：“到了那別多說話，要是覺得不合適，立馬就回來，媽在休閒吧門口等你。”
雪兒乖巧地點點頭，我牽著她的手往休閒吧走，心裡七上八下的。這孩子從小就靦腆，我姐家的小兒子比她大一歲半，今年都十八了，每次來家裡串門，雪兒都躲在我身後，多說一句話都臉紅。我實在不放心她一個人跟陌生人見面，就把她送到休閒吧門口，千叮嚀萬囑咐：“媽就在家等你，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。”
雪兒進了休閒吧，我一步三回頭地回了家，剛坐下沒兩分鐘就站起來，在屋裡團團轉。老楊看我坐立不安的樣子，忍不住勸：“你著什麼急呀，年輕人見面，總得聊一會兒，你別瞎操心。” 我瞪了他一眼：“那是我閨女！才十六歲半，對方都二十二了，大那麼多，能讓人放心嗎？”
話是這麼說，可我也知道，雪兒就是圖個新鮮，想滿足一下好奇心，不行就回來，本來也沒打算真讓她怎麼樣。
我坐在沙發上，眼睛死死盯著牆上的掛鐘，秒針滴答滴答地走，每一聲都像敲在我心上。一個小時過去了，雪兒沒回來；一個半小時過去了，還是沒動靜；眼看著兩個小時都快到了，我再也坐不住了，手心全是汗，在屋裡踱來踱去，連飯都吃不下。
老楊又在旁邊唸叨：“你看你，多大點事，孩子說不定正聊得投機呢。” 我沒理他，抓起手機就給雪兒打電話，電話剛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，雪兒的聲音從那頭傳來：“媽，我這就回來了。”
我懸著的心一下子落了地，趕緊說：“好，你慢點走，注意安全，媽在家等你。” 掛了電話，我長長地舒了口氣，心想總算要回來了，這下能踏實了。
末完待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