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楊天天往我媽家跑的日子，足足熬了小半個月。平涼的三西月份，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，老楊卻像是鐵了心，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我媽家門口，也不吵也不鬧，就那麼蔫頭耷腦地坐著，手裡還拎著些水果點心，都是給我媽買的。我媽本就心軟，看著他那副模樣，再加上街坊鄰居時不時投來的指指點點的目光，心裡又氣又急，背地裡沒少抹眼淚。每次我去看我媽，她都拉著我的手哭，說老楊好歹也是一家人，讓我別把事情做絕了。
我每次撞見老楊，都沒給他好臉色。那天我特意在我媽家等著他，他一進門，我就冷著臉開口，聲音裡半點溫度都沒有：“老楊，你這天天往這兒跑，有意思嗎？” 老楊搓著手，臉上堆著討好的笑，囁嚅著說：“妹子，我知道錯了，我不該聽洪秀芳那女人的挑唆，不該攆你和坤兒走，你就大人有大量，跟我回去吧。”
“回去？” 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冷笑一聲，從兜裡掏出那個皺巴巴的房本，狠狠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，“這房本你拿回去，我不稀罕！當年我嫁給你，圖的是什麼？圖的是給雪兒一個安穩的家！那時候所有人都勸我，說雪兒大了，總跟著我顛沛流離不行，得有個像樣的家，我才點頭嫁給你。你倒好，答應給雪兒的兩間房，最後連她親哥哥都容不下！”
我越說越激動，胸口一陣陣發悶，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和憤怒，一股腦地湧了上來：“我伺候你兒媳婦坐月子一個月，端屎端尿，洗衣做飯，把她當親閨女一樣伺候，換來的是什麼？換來的是你們一家子算計我雪兒的人命錢！換來的是你聽著你小姨子的話，把我和坤兒攆出門！我在你家，算什麼？算個免費的保姆嗎？”
“那筆錢是雪兒用命換來的，是我和坤兒後半輩子的指望，你們倒好，一個個都盯著，恨不得把這筆錢搶過去分了！就衝你們這副嘴臉，我憑什麼跟你回去？”
老楊被我問得啞口無言，頭埋得低低的，肩膀耷拉著，活像個犯了錯的孩子。他半天才擠出一句話：“我知道我錯了，我真的知道錯了，洪秀芳那女人就是個攪屎棍，我以後再也不聽她的了，你就再給我一次機會吧。”
“機會？” 我看著他，眼神冷得像冰，“機會不是沒給過你，是你自己不珍惜！現在雪兒不在了，你覺得我還有必要回去跟你過嗎？”
老楊張了張嘴，還想說什麼，卻被我狠狠瞪了回去。那天我把他說得啞口無言，灰頭土臉地離開了我媽家。本以為他會就此罷休，可我還是低估了他的執著。他依舊天天往我媽家跑，只是不再提讓我回去的話，只默默地幫我媽挑水、掃院子，買些米麵油送來，嘴上說著 “孝敬丈母孃”，實則就是想靠我媽軟化我的態度。
我媽架不住他這般軟磨硬泡，心裡的天平漸漸傾斜，每次給我打電話，都念叨著老楊的好，說他這些日子確實改了不少。老楊見我媽這邊鬆了口，又把主意打到了我姐身上。他不知道從哪兒打聽來我有兩個戶口，一個在河北廊坊，一個在平涼，還拍著胸脯說，只要我回去，他就託關係給我和我姐辦低保。
這話傳到我姐耳朵裡，我姐只淡淡一笑，壓根沒當回事。她太清楚老楊的為人了，空口白話誰不會說，真要辦起事來，指不定又要打什麼歪主意。老楊的算盤落空了，卻依舊不死心，前前後後鬧了足足一個多月，把我媽家攪得雞犬不寧。
他始終不知道坤兒租的房子在哪兒，我們娘倆刻意躲著他，孃家的人也都守口如瓶，沒人給他透半點風聲。那段日子，我和坤兒住在那個狹小的出租屋裡，日子過得清貧，卻格外安穩。不用看別人的臉色，不用聽那些閒言碎語，不用再為了那筆人命錢和人爭執，每天粗茶淡飯，卻也覺得踏實。
可偏偏，我姐還是來找我了。那天她坐在出租屋的小板凳上，嘆了口氣，語重心長地勸我：“妹子，我知道你心裡委屈，可老楊也不是全無好處。雪兒出事那會兒，他忙前忙後，跑東跑西，幫著料理後事，也沒少費心。就算是看在這份情分上，你也再給他一次機會吧？”
我低著頭，手指緊緊攥著衣角，心裡五味雜陳。是啊，雪兒出事的時候，老楊確實幫了不少忙，那時候我沉浸在悲痛裡，連路都走不穩，多虧了他跑前跑後，才把雪兒的後事辦得妥妥當當。這份情，我不是不知道。
我姐看著我沉默的模樣，又接著說：“你一個女人家，帶著坤兒不容易，租這麼個小破屋，什麼時候是個頭？老楊家好歹有個院子，有幾間房，回去之後，至少不用再顛沛流離。坤兒也能有個安穩的地方住，總比跟著你擠在這兒強。”
我抬起頭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，心裡亂成了一團麻。當年嫁給老楊，是為了雪兒；如今雪兒不在了，我守著這口氣，又能怎麼樣呢？坤兒才二十歲，正是該闖蕩的年紀，總跟著我窩在這個出租屋裡，也不是長久之計。
老楊的嘴臉確實可恨，洪秀芳的算計確實歹毒，可我姐說的話，也句句在理。我一個女人，帶著個兒子，在平涼舉目無親，往後的日子，太難了。
我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的決絕己經淡了幾分。說到底，我還是心軟了。我想起雪兒生前，總盼著我能有個安穩的家，不用再受苦受累。或許，再給老楊一次機會，也算是圓了雪兒的心願。
“姐，我知道你是為我好。” 我聲音沙啞地開口，“我…… 我再給他一次機會。”
這句話說出口的那一刻，我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，卻又像是背上了更沉的枷鎖。我知道，這一次回去，未必能換來安穩的日子，可我實在沒有別的選擇了。
老楊得知我願意回去的訊息時，差點沒樂瘋了，當天就僱了車，跑到出租屋來接我和坤兒。看著他忙前忙後搬東西的模樣，我心裡卻半點波瀾都沒有。
車緩緩駛向那個熟悉的院子，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，心裡暗暗發誓：這是最後一次心軟，若是老楊再敢聽洪秀芳的挑唆，再敢算計那筆人命錢，我就算是拼了命，也要帶著坤兒離開，再也不會回頭。
未完待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