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離坤兒之前那個出租屋後,我特意尋了處更隱蔽的院子。二樓住著房東的外甥女兒,平日裡鮮少有人往來,老楊那群人就算是掘地三尺,也別想找到這兒。自打從那個令人心寒的家逃出來,我就鐵了心要和老楊斷得乾乾淨淨。他還像從前那般,厚著臉皮西處打聽我的下落,託人捎話讓我回去,說什麼我們還有結婚證攥在手裡,那本證早就讓我撕得粉碎,就算他那兒還留著一本又能如何?我蘭慧萍的心,早就被他和那一家子白眼狼剜得透透的,任他說破了天,我也不會再回頭。
我揣著一股子勁兒,每天天不亮就往街上跑,打聽鋪面的租金,問著集市的行情。雪兒走了七個多月,我渾渾噩噩地熬了七個多月,眼淚早就流乾了,心也痛得麻木了。可日子總要過下去,坤兒還在我身邊,我不能垮。寬寬二老曾拉著我的手,紅著眼眶說要一起去找於華勇報仇,替雪兒討個公道。我何嘗不想?可我看著坤兒日漸沉默的模樣,只能把滿腔的恨壓在心底。我摸著他的頭,柔聲細語地勸著:“兒啊,報仇的事咱慢慢來,不著急。眼下最重要的是掙錢,把咱娘倆的日子過起來,才對得起雪兒。”
我勸著坤兒,讓他先在建築隊湊合幹著,好歹能混口飯吃,我則繼續奔波著找門路。可麻繩專挑細處斷,厄運總纏苦命人,沒過多久,就出了事。
那天我剛從街上打聽鋪面回來,就看見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把坤兒摁在地上打。我瘋了似的撲過去,哭喊著拉扯那些人,嗓子都喊啞了。坤兒躺在地上,後頸一片淤青,嘴角還淌著血,看得我心都碎了。後來才知道,是因為坤兒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惹了禍。他在廊坊待了六年,又在勝芳讀完了初中,口音早就磨得沒了甘肅的土腔,那些建築隊的漢子大多是本地人,聽著他那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,竟覺得他是在顯擺,幾句話不對付,就動了手。
我蹲在地上,抱著渾身是傷的坤兒,眼淚噼裡啪啦地掉。這活兒是老楊以前的鄰居,那個包工頭給介紹的,本想著是孃家門上的人能照拂一二,誰成想竟讓坤兒受了這般窩囊氣。勝芳這地方,河北廊坊地界,到處都是廠子,憑什麼我們娘倆就得在這兒受這份罪?我看著坤兒蒼白的臉,心裡一陣翻江倒海,若不是雪兒還埋在這片土地上,我真想連夜帶著坤兒離開這個傷心地,走得越遠越好。
從那以後,坤兒說什麼也不肯再去建築隊了。“媽,我不幹了,打死也不幹了。” 他躺在床上,聲音沙啞,眼裡滿是委屈和憤怒。我握著他的手,咬著牙點頭:“不幹了,咱換別的活計。門臉的事我接著找,哪怕是找個巴掌大的小屋,咱也自己當老闆,不受這份氣。”
日子就這麼熬著,我依舊每天在街上奔波,打聽著各種門路。思來想去,幹別的都得投不少本錢,唯獨我和雪兒以前攢下的那兩萬塊錢,還能解燃眉之急。我從沒想過要用雪兒的那筆賠償款,那是用她的命換來的錢,老楊和我姐把那筆錢攥得死死的,究竟藏在了哪裡,我懶得去問,也不屑去要。那筆錢沾著雪兒的血,我怕髒了手。
我想起那兩萬塊錢存在雪兒的名下,便揣著戶口本去了銀行。可銀行的人說,必須得本人來取。我強忍著心痛,聲音發顫地說:“人己經不在了,走了七個月了。” 工作人員面露難色,解釋說銀行有規定,怕有人冒充,讓我再等一個月,若是還沒有本人來辦理,再走後續的繼承流程。我只能點頭應下,心裡堵得慌,連取自己和女兒攢下的錢,都要這般周折。
日子依舊渾渾噩噩,可我卻不再像從前那般整日以淚洗面了。每週五,我都會去請阿訇,去雪兒的墳前遊墳、修墳。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,從前在街上晃悠的七個多月,多少人在背後指指點點,說我是個瘋子,我都聽在耳裡,卻再也不會往心裡去了。
坤兒自從雪兒走後,性子就變得越發執拗。有一回,我竟在他枕頭底下翻出了一把刀,他紅著眼說要去找於華勇報仇。我嚇得魂飛魄散,抱著他哭著勸了半宿。舅舅們也憂心忡忡,拉著我說要帶坤兒去看心理醫生,說這孩子怕是受了太大的打擊,腦子出了問題。他們哪裡知道,04 年他爸就走了,如今雪兒又不在了,這孩子身邊就只剩下我一個親人了,他心裡的苦,豈是旁人能懂的?
旁人的閒言碎語,我都能忍。可看著坤兒日漸消沉的模樣,我心裡的痛比刀割還甚。我也曾有過撐不下去的念頭,想著若是真瘋了,倒也乾淨,總好過清醒著承受這世間的寒涼。可我一想到,若是我真的倒下了,坤兒該怎麼辦?他還這麼小,難道要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這世上,任人欺負嗎?
不,我不能倒。我蘭慧萍,從來不是讓人輕易打倒的性子。我咬著牙,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:蘭慧萍,你要好好活著。你得活著,看著坤兒長大成人,看著他成家立業,你得替雪兒,替你自己,活出個人樣來。那些嘲笑你的人,那些看你笑話的人,總有一天,你要讓他們刮目相看。
窗外的天,漸漸暗了下來。出租屋的燈光依舊昏黃,可我看著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的坤兒,心裡卻生出了一股子從未有過的韌勁。路再難走,我也要帶著坤兒一步一步地走下去。開店的事,銀行的錢,報仇的恨,都得慢慢來。只要我還活著,只要坤兒還在我身邊,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