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揣著一股子執念,在街上晃悠了好些天,腳底板磨出了泡,終於讓我瞅見了一處合適的門臉。那鋪子就在新世紀門口,正兒八經的市中心正街,兩旁全是賣服裝的鋪子,人來人往的,看著就有生意氣。鋪子的後街是個辦事處,聽人說裡頭攏共待著六個單位,平日裡上下班的人絡繹不絕,按說做吃食生意,這地界兒再合適不過。
這鋪子原先的老闆是一對漢民夫妻,開的是包子鋪,如今正掛著轉讓的牌子。我站在鋪子門口瞅了半晌,心裡暗暗盤算了起來 —— 漢民的牌子倒不要緊,關鍵是咱回民做吃食,講究個乾淨地道,真要盤下來改做清真的,未必比不上他們。再說了,我聽旁邊擺攤的人唸叨,這兩口子生意做不下去,壓根不是地界兒的問題,是那男的懶,成天不著家,兩口子還三天兩頭打架,好好的生意就這麼被折騰黃了。
為了穩妥起見,我特意去找了後街辦事處看門的老頭打聽。老頭坐在門房裡,曬著太陽抽著煙,看我一臉誠懇,便打開了話匣子:“姑娘,這鋪子真不差。後頭六個單位的人,中午都愛出來找點吃的,原先那兩口子要是好好幹,保準掙錢。就是那男的不爭氣,天天跟他媳婦吵,客人都被嚇跑了,不然哪能輪到你撿這個漏?”
老頭的話算是給我吃了顆定心丸,我心裡那點猶豫瞬間沒了,當下就盤算著盤下鋪子的事。這鋪子的轉讓費不算貴,我手裡頭正好有我和雪兒攢下的兩萬塊錢。這筆錢來得不容易,是我在學校做飯、雪兒在街上賣茶葉,一分一釐攢下來的,當初雪兒說要留著當陪嫁,我沒捨得動,後來雪兒走了,這筆錢就成了我心裡頭的念想。這筆存款,我誰都沒告訴,老楊不知道,孃家人也不知道,我就想著,留著這筆錢,總能給我和坤兒搏出一條生路。
盤鋪子是大事,我尋思著還是得跟孃家人商量商量,尤其是我姐 —— 她開了一輩子牛肉麵館,手裡頭有經驗,能幫我拿拿主意。我大哥跑大貨車,二哥也跑車,家裡頭條件都不差,我姐更是憑著那碗牛肉麵,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。我原以為,我開個小店,他們多少能幫襯我一把,就算不幫襯,給點中肯的建議也好。
可我萬萬沒想到,我剛把想法跟我姐說出口,她就劈頭蓋臉地一頓數落,那語氣裡的嫌棄,差點沒把我噎死:“你能幹飯館?你忘了當年你在學校做飯,那手藝也就糊弄糊弄學生娃!開飯館可不是過家家,累不死你!” 我哥在旁邊也跟著附和,說我不是做生意的料,讓我趁早死了這份心。他們你一言我一語,話裡話外全是嘲笑,彷彿我要開的不是小店,而是要去捅天大的婁子。
我咬著牙沒吭聲,心裡頭卻憋著一股子勁 —— 我蘭慧萍這輩子,最不怕的就是別人看不起。你們越說我不行,我越要幹出個樣來!
我原以為,這事就這麼過去了,我大不了自己咬牙扛下來,沒想到才過了三天,我姐就突然給我打電話,語氣急衝衝的,讓我趕緊去她家一趟,說有急事。我心裡犯著嘀咕,騎著腳踏車就往我姐家趕,到了才發現,我大嫂也坐在她家的沙發上,臉色有些不自然。
“到底啥事啊?” 我剛坐下,就迫不及待地問。
我姐看了我大嫂一眼,才慢悠悠地開了口,那話一出來,就像一盆冰水,兜頭澆在了我身上:“你大嫂有急事要用錢,得借兩萬塊。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,下意識地搖頭:“我哪有兩萬塊錢啊?我現在兜裡比臉都乾淨。”
我姐卻像是早有準備,冷笑一聲,話裡帶刺:“你沒有?雪兒那筆賠償款呢?當初說在老楊那兒,後來又說在我這兒,到底在哪,你心裡清楚!實話告訴你,那筆錢現在在我這兒,你今天只要點個頭,籤個字,這錢就能借給你大嫂應急。”
我姐的話,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進了我的心窩子裡。我渾身的血都快涼透了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我看著我姐,又看著旁邊低著頭的大嫂,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:“姐,那可是雪兒的命錢啊!雪兒走了才八九個月,現在滿打滿算,都快十個月了!再過倆月,4 月到 6 月,6 月 2 號就是雪兒的週年了!你們拿著我女兒的命錢,就這麼心安理得嗎?你們誰家過得不比我好?大哥二哥跑車掙錢,你開飯館生意紅火,大嫂你家裡頭也不差錢,我呢?我帶著坤兒住出租屋,吃了上頓愁下頓,你們怎麼就忍心開這個口啊?”
我越說越激動,聲音都在發顫:“我拿著這筆錢,是想幹什麼?我是想慢慢打聽,找到於華勇,我不敢把他怎麼樣,我就想讓他當著我的面,說清楚雪兒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!他說雪兒是跳樓,可雪兒身上一點傷都沒有,這事兒根本說不通!我就想給我女兒討個公道啊!”
我姐被我懟得啞口無言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可還是硬著頭皮說:“不就是借兩萬塊嗎?你大嫂又不是不還……”
“不借!” 我猛地站起身,斬釘截鐵地說道,“這錢,我死也不會借!”
說完這句話,我轉身就往外走,腳步快得像是在逃。走出我姐家大門的時候,冷風一吹,我才發現,我的眼淚早就淌滿了臉頰。
我想起了好些年前的事,那時候我帶著雪兒、坤兒在勝芳,我和雪兒還被人販子騙過一回。那時候我走投無路,給我媽打電話,想讓我哥借我六百塊錢應急,結果呢?我哥不但沒借,還把我臭罵了一頓,說我丟人現眼。後來我又找了在北京賣肉賣菜的楊雲,張口借六百,同樣被一頓臭罵。最後實在沒辦法,還是找了個叔伯小姑子,人家……
我不敢再想下去,騎著腳踏車,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。天陰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,我的心,比這天還要沉。我原以為,孃家人是我最後的依靠,可到頭來才發現,他們和老楊那群人一樣,都只盯著那筆錢,沒人真正在乎我,更沒人在乎雪兒的冤屈。
也罷,不靠天不靠地,不靠親戚不靠鄰里,我蘭慧萍,就靠我自己,靠我和雪兒攢下的那兩萬塊錢,也要把這個店開起來。不為別的,就為爭一口氣,就為給雪兒一個交代,就為讓我和坤兒,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