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從姐家的門裡衝出來,冷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,可我一點都不覺得疼,心裡的寒涼早就蓋過了皮肉上的酸楚。我騎著那輛叮噹作響的腳踏車,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,腦子裡像過電影似的,翻湧著那些壓在心底的陳年舊事。
08 年那會兒,河北的日子實在混不下去了,趕上奧運會,到處都亂糟糟的。我姐家明明有間空房子,就那麼敞著積灰,我厚著臉皮跟她提了一嘴,想借住一陣子,她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,生怕我沾了她的光,怕我窮得扒著她不放。那時候她嘴裡唸叨得最多的,就是讓我趕緊嫁人,彷彿我這個妹妹,只要嫁出去,就再也不是她的累贅。後來她倒是真給我介紹了一個,那人是什麼貨色?好吃懶做,遊手好閒,根本不是能過日子的人。我實在走投無路了,才咬牙嫁給了老楊,原以為是找個靠山,沒想到是跳進了另一個火坑。
想到這兒,我狠狠抹了一把臉,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往下掉。這都是些什麼親人啊?一個個的,眼裡就只有錢和勢,哪裡還有半點血濃於水的情分?
雪兒出事以後,我哭得肝腸寸斷,恨不得跟著她一起走。舅舅們一個個都跑著大車,手裡頭也不算缺錢,可他們呢?嘴上說著心疼雪兒,轉頭就勸我算了,說於長友家勢力大,我們惹不起。是啊,惹不起,他們倒是躲得快,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,替雪兒討一句公道,替我們娘仨拔一回橫。他們怕得罪人,怕惹麻煩,可他們就沒想過,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,是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女兒啊!
更讓我心寒的是,他們不光不幫忙,還揹著我,偷偷摸摸地去把雪兒的賠償款領了。老楊一個人,哪裡有那麼大的膽子?還不是有他大姨在背後攛掇,有他們那一幫子人在撐腰!那筆錢到手之後,一個個的嘴臉就更難看了。楊老西,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,張嘴就來借錢;楊芳,老楊跟前妻生的女兒,也腆著臉來分一杯羹;就連我那親哥,也跟著湊熱鬧,厚著臉皮來借雪兒的命錢!
我猛地捏緊了車把,指節都泛了白。坤兒呢?雪兒走了快一年了,他眼看著就要滿 21 歲了。這孩子,從小十一二歲就沒了爹,好不容易有個妹妹作伴,如今妹妹也沒了,就只剩下我這個媽了。這麼些日子,他憋著一肚子的苦,憋著一肚子的恨,人都變得沉默寡言了,可有誰真正關心過他?有誰問問他吃得飽不飽,睡得好不好?沒有。他們只會在背後嚼舌根,說我因為雪兒的事瘋了,說坤兒心裡有問題,逼著我帶他去看心理醫生。他們怎麼就不想想,這孩子承受的是什麼?從小沒爹,長大沒妹,跟著我顛沛流離,受盡了委屈,他心裡的窟窿,哪裡是一句 “看醫生” 就能補上的?
我想起大哥家那氣派的兩層西合院,想起二哥家那上下十五層的小樓,五間寬敞的屋子,門口停著鋥亮的小車,想起我姐家那兩個院子,一個個過得風生水起,日子滋潤得很。再看看我自己,帶著坤兒擠在出租屋裡,吃了上頓愁下頓,連個像樣的門臉都還沒盤下來。他們一個個住著高樓大廈,開著小轎車,怎麼就不肯伸伸手,幫我們娘倆一把?哪怕是讓坤兒去他們的車隊學個手藝,去駕校考個駕照,跟著跑大車混口飯吃,他們都不肯。
老楊欺負我,老楊家的人欺負我,我認了,他們是外人,是土匪,可我自己的親人呢?我流著一樣血的哥姐舅舅們呢?他們怎麼也能這麼狠心,這麼勢利?老楊是外人,可他們,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啊!連最親的人都這麼對待我,我活著,到底還有什麼指望?
我騎著車,不知不覺就到了新世紀門口,那個我看好的包子鋪還掛著轉讓的牌子。冷風捲著街上的塵土,撲在我臉上。我停下車,看著那緊閉的店門,心裡的委屈和憤怒,像潮水似的湧上來,又慢慢沉下去。沉下去的不是認命,是一股子更狠的勁。
是啊,他們都靠不住,那就靠我自己。雪兒的仇,我得報;坤兒的路,我得鋪。就算砸鍋賣鐵,就算拼了這條命,我也要把這個店開起來。我要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看,我蘭慧萍,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。我要讓坤兒挺首腰桿做人,要讓他知道,就算天塌下來,還有媽給他頂著。
我擦乾眼淚,蹬上腳踏車,往出租屋的方向騎去。路還長,苦還多,可我不能倒下。為了雪兒,為了坤兒,我得好好活著,活得比誰都好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