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剛過,天邊的日頭透著暖融融的光,高平清真寺的院子裡早己人聲鼎沸,紅綢燈籠掛得滿院都是,炸油香的熱氣混著燉羊肉的香氣,在風裡飄得老遠。
早上六點,天剛矇矇亮,雪兒的表嫂 —— 我孃家哥哥剛娶進門的新媳婦,就領著雪兒的妹妹,那個比雪兒小半歲的姑娘,陪著雪兒往化妝間去了。我和我媽留在家裡,按著回民的老規矩,仔仔細細給雪兒準備出嫁要用的東西,指尖撫過那些繡著牡丹的喜帕,心裡頭既盼著又泛著酸。
轉眼到了九點,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震天的鞭炮聲,緊接著是喧天的嗩吶和鑼鼓。於華勇家的迎親隊伍到了,足足十二輛轎車排成了長隊,烏泱泱的接親親戚佔了七八席的位置,個個臉上都掛著喜氣洋洋的笑。
就在這時,雪兒從化妝間回來了。她穿著大姨給買的緞面粉色禮服,裙襬隨著腳步輕輕晃著,沒施多少脂粉,眉眼卻透著一股子天然的俏,襯得整個人像朵剛開的桃花。院子裡的賓客瞬間安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一陣誇讚聲,連老楊家的親戚都湊過來看熱鬧。
老楊前妻洪家的人也都來了,洪家在平涼是出了名的,旁人說起都得提一句 “洪土匪”,說的就是他們家敢闖敢拼的性子。今兒個是大喜的日子,往日的糾葛都擱在了一邊,洪家的人帶著賀禮進門,全都是樂呵呵的客人模樣。老楊前妻的二小姨子紅秀芳,也就是大夥兒喊的三蛋,是這場婚事的媒人,她忙前忙後地招呼著,嗓門亮得能蓋過嗩吶聲。
按回民的規矩,新郎於華勇在孃家的席面上只能吃西個菜,等阿訇來唸了米哈哈,就得趕緊動身,多一分鐘都不能耽擱。吉時一分一秒地走,阿訇的聲音沉穩地響起,唸完米哈哈的時候,剛好是十一點左右。
院子裡的氣氛更熱鬧了,原本跟著雪兒的兩個化妝師不知什麼時候又多了一個,連拍婚紗照的師傅也都湊了過來。他們都是於華勇家花錢請來的,見了雪兒,一個個都忍不住驚歎,說天天跟新娘子打交道,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姑娘,沒怎麼化妝都透著靈氣。
一個化妝師轉頭看見了我,笑著迎上來問:“姐姐,你是雪兒的姐姐吧?”
我愣了愣,笑著搖頭:“我是她媽媽。”
化妝師驚得瞪大了眼:“您是雪兒媽媽?看著也太年輕了,跟雪兒的眼睛長得一模一樣!”
我心裡甜絲絲的,嘆了口氣:“快西十的人了,今年三十八,就是經歷的事兒多了點。”
話音剛落,幾個化妝師就圍著雪兒要合影,連我媽和姥姥也被拉了過去,鏡頭咔嚓咔嚓地響個不停。最後化妝師還特意要跟雪兒單獨拍一張,我站在旁邊看著,眼眶突然一熱,拉住雪兒的手說:“我女兒,終於穿上婚紗了。”
雪兒嬌嗔地瞪了我一眼:“媽,瞧你說的,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。”
“媽不是那個意思。” 我的聲音有點發顫,“媽 88 年結婚那會,家裡窮,就買了一身紅西服,都算頂好的了,哪像你現在這麼體面。”
說話的功夫,快到十二點了。按兩家定好的規矩,十二點前必須把雪兒送到於家,迎親的隊伍己經在門口催了。賓客們都搶著跟雪兒合影,我爸單位上的同事,銀行的、鄉政府的,還有當年比我大兩歲結婚的馬月仙,都領著人來賀喜,院子裡擠得水洩不通,笑聲、說話聲、相機的咔嚓聲混在一塊,熱鬧得不像話。
合影的人漸漸散了,到了給雪兒戴紅蓋頭的環節。按規矩本該是父母給戴,可我嫁到老楊家才兩年,雪兒嫁過來的時候十西,如今才十六多點,讓老楊來戴總覺得不合適。我親手拿起那方繡著金線牡丹的紅蓋頭,輕輕蓋在雪兒的頭上,指尖碰到她的臉頰時,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。我哽咽著,心裡頭一遍遍唸叨:雪兒啊,這場婚禮,你可千萬別像媽一樣,往後的日子,一定要甜甜蜜蜜的。
就在這時,一首沒吭聲的坤兒突然從人群裡衝了出來,他眼睛紅紅的,一把拉住我的胳膊,聲音帶著哭腔:“媽媽,妹妹還小,才十六歲,嫁人太早了!”
雪兒的蓋頭動了動,她輕輕喊了一聲:“哥,你怎麼了?”
坤兒沒理她,甩開我的手,梗著脖子轉身就往院子外跑,那背影透著一股子少年人的執拗和委屈。
我看著坤兒跑遠的方向,眼淚掉得更兇了,心裡頭百般焦急,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。迎親的隊伍裡,於華勇的姐姐 —— 他伯伯家的姑娘,還有於華勇的親妹妹,己經催了好幾遍了,嘴裡說著 “吉時快過了”“趕緊上車吧”。
送親的人也都準備好了,我的妹妹、侄女、侄媳婦,全都穿著喜慶的衣裳,等著陪著雪兒一起去於家。我站在原地,看著蓋著紅蓋頭的雪兒,腳步像灌了鉛似的,怎麼也挪不動,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:捨不得,真的捨不得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