攝影師傅的相機快門聲 “咔咔” 響個不停，閃光燈在院子裡晃得人眼暈，把雪兒一身潔白婚紗配著金線牡丹紅蓋頭的模樣，連同滿院紅彤彤的喜字、翻飛的紅綢子，還有鄉親們臉上的笑，都一一定格下來。我站在雪兒身邊，親手把那方繡得精緻無比的蓋頭覆在她頭頂，指尖撫過金線繡出的層層疊疊的牡丹花瓣，針腳細密得連一絲線頭都找不著，金線在日頭底下閃著溫潤的光，襯得蓋頭下的雪兒，連露出的一截小巧的下頜線都透著嬌俏的喜氣。
雪兒攥著婚紗裙襬，指尖微微發顫，蓋頭下傳來她細若蚊蚋的聲音：“媽，我腿有點軟。” 我趕緊伸手握住她的手，掌心的溫熱透過薄薄的婚紗料子傳過去，輕聲安慰：“別怕，有媽在呢。於華勇那小子早就在那邊等著了，他爸媽都是明事理的厚道人，咱雪兒這麼好，去了那邊肯定是掌上明珠。”
話音剛落，門外就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，於華勇的姐姐和妹妹，領著另外兩個接親的姑娘，笑盈盈地擠了進來。她們穿著一色的粉色禮服，手裡拎著裝滿喜糖的禮盒，一進門就衝著雪兒招手：“新娘子，吉時快到啦！快上車吧，我弟在那邊都快急得轉圈了！” 西個人你一言我一語，嗓門裡滿是藏不住的歡喜，催著雪兒趕緊動身。
我笑著應承著，扶著雪兒慢慢起身。老楊家的閨女和兒媳婦蘇豔豔立刻從人群裡擠過來，一左一右穩穩攙住雪兒的胳膊。蘇豔豔穿著一身棗紅色的新衣裳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鬢角還彆著一朵紅絨花，她一邊幫雪兒理著婚紗裙襬，一邊大聲叮囑：“雪兒，走路慢點，這裙襬長，別絆著腳！到了那邊別怕，有我們呢！” 洪秀芳家的兒媳婦和閨女也跟著圍上來，一個幫著提婚紗的長拖尾，一個幫著扶正蓋頭的邊角，生怕哪裡出了半點差錯。
送親的隊伍早就聚得滿滿當當，院子裡、門口的巷子裡，擠得水洩不通。我孃家的人來得特別全，叔伯嬸子、兄弟姐妹，還有侄男甥女，黑壓壓地站了一院子，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，手裡要麼拎著喜禮，要麼攥著鞭炮，等著送雪兒出門。唯獨我媽和大姨，站在院子最裡頭的老槐樹下，沒跟著湊熱鬧，她們倆並肩站著，遠遠望著雪兒的背影，眼神里滿是不捨，眼角都微微泛紅 —— 她們是要等送親的車走了，再好好跟我說說話，唸叨唸叨雪兒的往後。
妹妹的三個姑娘也擠在送親的人群裡，大姑娘比雪兒大半歲，個頭卻躥得飛快，己經一米七了，比雪兒還高半頭，她今天特意做了雪兒的伴娘，穿著淡藍色的小禮服，穩穩地攙著雪兒的另一邊胳膊，小聲叮囑：“姐，到了那邊要是想家，就給我打電話，我立馬去看你。” 另外兩個小妹妹，一個上五年級，一個上六年級，穿著粉嘟嘟的小裙子，踮著腳尖跟在姐姐身後，手裡還攥著兩把亮晶晶的糖，時不時往嘴裡塞一顆，臉上滿是天真的羨慕。我哥家的兒媳婦和嫂子們也都來了，她們手裡拎著給於家準備的回禮，一邊走一邊跟身邊的人說笑，喜氣洋洋的聲音飄滿了整條巷子。
迎親的婚紗車就停在巷口，是一輛鋥亮的黑色豪車，車身上扎滿了紅綢花和粉白相間的氣球，車頭還擺著一對大大的毛絨娃娃，看著就喜慶得晃眼。攝影師傅扛著攝像機，早就等在了車邊，見雪兒出來，立刻扛著機器跟了上來，鏡頭從雪兒的蓋頭，到婚紗的裙襬，再到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，一路追著拍，連路邊看熱鬧的鄉親們的笑臉都沒放過。
“吉時到！出發！” 隨著司儀一聲響亮的喊，鞭炮聲 “噼裡啪啦” 地炸響起來，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，紅色的炮仗紙屑飛得漫天都是，落在人的頭髮上、肩膀上，像下了一場喜慶的紅雪。我扶著雪兒，一步一步地往車邊挪，蘇豔豔和妹妹的大姑娘一左一右攙著，生怕她絆到裙襬。送親的人也都跟了上來，老楊家的人、洪秀芳家的人、我孃家的人，浩浩蕩蕩地跟在後面，擠滿了整條巷子，引得路邊的鄉親們都站在門口看熱鬧，有人揮手，有人喊著 “雪兒好福氣”，還有的小孩子追著車隊跑，手裡攥著撿來的炮仗，笑得格外開心。
婚紗車打頭，後面跟著一長溜的送親車，每輛車的車窗上都貼著大紅的喜字，車身上也扎著紅綢花，遠遠望去，像一條蜿蜒的紅色長龍。車隊慢慢駛離了村子，沿著大路往平涼城裡開去。其實路程不遠，也就兩三個公交站的距離，可這一路走得，卻像是走了一輩子那麼長。我坐在車裡，看著窗外一晃而過的街景，看著路邊的樹、路邊的房子，還有路邊笑著招手的人，心裡頭又暖又酸，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 —— 一轉眼，那個小時候總愛跟在我身後喊 “媽” 的小丫頭，今天就要嫁人了。
到了於家，那排場更是讓人眼前一亮。我們這邊在家擺了三十多桌酒席，己經算是村裡少有的熱鬧，可於家的院子裡、門口的空地上，首接擺了一百多桌，賓客滿座，人聲鼎沸，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，都穿著新衣裳，臉上帶著笑，手裡端著酒杯，說著吉利話。雪兒一下車，立刻就被圍了起來，於華勇的爸媽親自迎上來，拉著雪兒的手噓寒問暖，一口一個 “好孩子”，眼裡滿是滿意的笑。於華勇穿著筆挺的西裝，站在人群裡，目光緊緊鎖在雪兒身上，笑得連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。每一個見到雪兒的人，都忍不住豎起大拇指，誇新娘子俊、誇兩家般配，說於華勇能娶到雪兒，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。
送親的人回來的時候，天都擦黑了，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喜氣，剛進院子就圍著我七嘴八舌地說起來。蘇豔豔最是興奮，她一進門就甩開丈夫的手，快步衝到我面前，拉著我的手就不放，嗓門亮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：“姨！你是不知道，雪兒在那邊多受待見！於家那排場，平涼城裡都找不出第二家！桌子擺了一百多桌，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，人家對雪兒那叫一個上心，好吃的好喝的緊著她來，於華勇更是寸步不離地跟著，生怕她受一點委屈！你就放一百個心，雪兒這是嫁對人了！”
老楊家的閨女也湊過來，笑得眉眼彎彎，手裡還拎著於家給的回禮：“姨，我今兒個算是開眼了！於家人厚道得很，一點架子都沒有，見了我們就熱情地招呼，酒水果盤擺了一桌子，雪兒在那邊，肯定少不了福享！”
連平日裡最尖酸刻薄的洪秀芳 —— 老楊前妻的小姨子，也擠到人群裡，臉上帶著實打實的笑意，她拍著我的手背，語氣裡滿是讚歎：“她姨啊，我今兒個算是服了！你可真給雪兒找了個好主！那家人不僅排場大，待人還特別實在，雪兒嫁過去，以後肯定是享清福的命！你就把心揣到肚子裡吧！”
其他人也跟著附和，你一言我一語，沒一個不說於家好的，句句都透著真心實意的羨慕。我聽著眾人的話，看著她們臉上的笑，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，總算是穩穩落了地，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，眼角卻悄悄溼了一片。
熱鬧了大半宿，等賓客都散了，院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。我坐在槐樹下，看著天上的月亮，晚風一吹，帶著點涼意，心裡卻暖烘烘的。我想起雪兒小時候的模樣，想起她第一次揹著書包上學的樣子，想起她哭著喊著要新衣裳的樣子，一晃眼，她就長大了，嫁人了。
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塵，心裡己經開始盤算回門的事 —— 我們回民的規矩和旁人不一樣，不用等三天，第二天就得讓雪兒和於華勇回門。得趕緊準備回門的清真席，明天一早，我就去鎮上的清真市場，挑最新鮮的牛羊肉，買最水靈的青菜，再做幾道雪兒最愛吃的菜，比如手抓羊肉、清燉土雞，還有於華勇愛吃的紅燒牛肉。瓜果點心也得備齊，石榴、葡萄、蘋果，一樣都不能少，一定要讓他們回來吃得舒心，讓雪兒知道，不管她嫁得多遠，孃家永遠是她最堅實的靠山。
夜漸漸深了，院子裡的槐樹葉沙沙作響，月光灑在地上，像一層薄薄的銀霜。我走進廚房，開啟燈，看著案板上空空如也的樣子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—— 明天，又是熱熱鬧鬧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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