雞剛叫頭遍，天還蒙著一層淡淡的灰藍，我就己經醒了。一骨碌爬起來，輕手輕腳地摸進廚房，生怕吵醒了還在裡屋睡著的媽和大姨。今兒個是雪兒和於華勇回門的日子，按咱回民的規矩，新婚第二天就得回門，這可是天大的喜事，馬虎不得。
頭天晚上送親的人散了之後，我就把回門席的選單在心裡盤算了無數遍：手抓羊肉得選最嫩的羯羊肋條，清燉土雞要燉得酥爛脫骨，紅燒牛肉得用冰糖上色，再配上幾樣清爽的涼拌菜，炸饊子、油香也得備足，都是咱回民宴席上少不了的硬菜。我還特意去鎮上的清真市場挑了新鮮的瓜果，石榴、葡萄、蘋果擺了滿滿一筐，就等著今兒個待客用。
我剛把羊肉泡進水裡解凍，院子裡就傳來了腳步聲。推門一看，是我哥家的兒媳婦，手裡還拎著一籃子剛蒸好的花捲。“姨，我來幫你忙活！” 她笑著往廚房鑽，“我媽讓我早點過來，說回門的席面得熱鬧，人手不夠可不行。” 說話間，院子裡就熱鬧了起來。我孃家的人陸陸續續都到了 —— 兩個哥哥、兩個姐姐帶著全家老小，拎著菸酒點心，說說笑笑地進了院；妹妹的三個姑娘也來了，大姑娘還是那副一米七的高挑模樣，帶著兩個上五六年級的小妹妹，手裡攥著彩紙，嚷嚷著要給院子裡掛彩條；雪兒的表哥和小表弟更是不消停，倆半大的小子拿著吹龍，滿院子追著跑，嘴裡喊著 “新娘子回門嘍！鬧喜嘍！” 惹得一院子人哈哈大笑。
媽和大姨也起來了，倆老人家坐在屋簷下的藤椅上，看著院子裡的熱鬧光景，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笑。大姨拉著我的手，慢悠悠地說：“你看這多好，雪兒嫁得好，回門又這麼熱鬧，咱回民的禮數一點沒差，這日子，越過越有盼頭。” 我笑著點頭，心裡卻悄悄盤算著，等會兒雪兒回來，得好好看看她在婆家過得怎麼樣。
正說著，院門外就傳來了汽車喇叭聲。“來了來了！”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，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一瞬，緊接著又爆發出更響亮的笑聲。我趕緊迎出去，就看見雪兒和於華勇並肩站在門口，身後還跟著於華勇伯伯家的兒子和他的堂姐 —— 聽於華勇說，這兩位算是他結婚時的伴郎和隨行的親戚，今兒個也跟著一起回門湊個熱鬧。
於華勇穿著一身藏藍色的西裝，精神得很，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回門禮，都是給長輩們準備的菸酒和點心。可我目光一落到雪兒身上，心裡就 “咯噔” 一下 —— 按常理說，回門是該穿得喜慶體面的，婆家給她買的那些新衣裳、我給她準備的陪嫁禮服，哪一件不是光鮮亮麗的？可她今兒個，偏偏穿了一身我之前給她買的運動服，料子舒服是舒服，卻跟這熱鬧的回門場面格格不入。雪兒向來愛俏，從來不穿次的衣裳，今兒個怎麼偏偏選了這麼一身？我心裡犯嘀咕，卻沒敢多問，怕掃了大家的興。
“媽！” 雪兒脆生生地喊了一聲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快步走到我身邊拉住我的手。於華勇也跟著響亮地喊了一聲 “媽”，惹得院子裡的人又是一陣鬨笑。倆孩子剛進門，我哥家的兩個小子就衝了上來，舉著吹龍往他們臉上湊，嚷嚷著要喜糖。雪兒笑著從包裡掏出一大把糖，撒了一地，院子裡的孩子們立刻鬨搶起來，鬧聲震天。
蘇豔豔和老楊家的閨女也來了，手裡還拎著一個大蛋糕，一進門就喊：“姨！恭喜雪兒回門！咱今天可得好好熱鬧熱鬧！” 連平日裡愛說幾句尖酸話的洪秀芳，也拎著一籃子水果來了，笑著說：“雪兒回來了？快進屋坐，姨給你帶了你愛吃的沙果。”
院子裡的桌椅早就擺好了，三十多桌擠得滿滿當當。手抓羊肉端上桌，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；清燉土雞的湯鮮得人舌頭都要掉了；炸饊子金黃酥脆，咬一口首掉渣。賓客們推杯換盞，說著吉利話，笑聲、碰杯聲、孩子們的嬉鬧聲，攪和在一起，成了最熱鬧的樂章。雪兒和於華勇挨桌給長輩們敬酒，於華勇嘴甜，一口一個 “大伯”“嬸子” 地喊著，把長輩們哄得眉開眼笑。我看著雪兒臉上的笑容，心裡那點嘀咕又冒了出來，卻還是壓了下去 —— 日子是孩子自己過的，她樂意就好。
酒過三巡，我哥端著酒杯站起來，笑著說：“今兒個雪兒回門，是大喜事！咱孃家親戚多，兩個哥哥、兩個姐姐，還有叔伯們，都得挨家請雪兒和華勇上門坐坐！” 這話一齣，滿院子的人都跟著附和。是啊，咱回民的規矩，新媳婦回門，孃家的親戚都得請到，認認門，也讓親戚們看看新姑爺。我點點頭，心裡己經有了數：等會兒宴席散了，就讓雪兒和於華勇，跟著他堂姐一起，挨家挨戶去拜訪，禮數可不能少。
太陽漸漸升到了頭頂，院子裡的熱鬧勁兒一點沒減。我站在院子中央，看著滿院的笑臉，看著雪兒和於華勇依偎在一起的模樣，突然覺得，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不管雪兒穿了什麼衣裳，只要她過得舒心，比什麼都強。咱回民的日子，講究的就是這份熱熱鬧鬧、踏踏實實的煙火氣，日子就像這回門的喜宴，越過越紅火，越過越有滋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