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臺清真寺的院子裡靜悄悄的,幾縷陽光透過雕花的木窗斜斜照進來,落在青磚地面上,卻驅不散半點壓在人心頭的寒意。阿訇們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,手裡捻著念珠,面色凝重,餘長友和他的妻子、於華英坐在對面,臉上帶著幾分強裝的鎮定,而我們孃家人,就站在屋子中央,氣氛僵得像塊冰。
談判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不會有結果。我大哥他們搓著手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,話裡話外都是想讓於家拿點賠償,好歹給雪兒一個交代,也讓我們這些活著的人能有個臺階下。可我站在那裡,脊背挺得筆首,目光死死盯著餘長友,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:“我不要錢,我只要餘華勇出來!讓他當著雪兒的面,說說清楚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!”
餘長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,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他身後的妻子和於華英卻不樂意了,扯著嗓子嚷嚷,說我們孃家人不講道理,說人死不能復生,揪著不放是想訛錢。我聽著這些話,氣得渾身發抖,轉頭看向坐在上首的幾個阿訇,聲音帶著哽咽,卻字字清晰:“阿訇,我雖然在外地生活了十幾年,可我是回民,《古蘭經》裡的道理我懂!穆罕默德聖人在世的時候,被人逼急了也會奮起反抗,哪有平白無故讓人欺負的道理?現在我的女兒死得不明不白,他們連人都不敢露,這叫什麼事?!”
幾個阿訇聽完,都忍不住點了點頭,對著餘長友嘆了口氣,嘴裡唸叨著 “死者為大”“要講公道”。餘長友被阿訇們說得啞口無言,頭垂得更低了,可始終不肯鬆口讓餘華勇露面。他心裡清楚,餘華勇一出來,所有的謊話都會被戳穿,那些藏在暗處的齷齪事,就再也瞞不住了。
眼看談不下去了,我再也懶得跟他們廢話,猛地站起身,衣角帶起一陣風。我居高臨下地看著餘長友一家,眼神里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:“我把話撂在這!要是雪兒真的是自己跳樓,認了現實想不開,我一毛錢都不要你們的,我自己把孩子埋了,從此以後跟於家井水不犯河水!可要是雪兒不是跳樓死的 ——”
我頓了頓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:“我非要讓餘華勇一命抵一命不可!”
說完這話,我轉身就走,連頭都沒回。大哥他們在後面喊我,我也沒搭理,腳步飛快地出了清真寺的門。門外的陽光刺眼得很,晃得我眼睛生疼,可我心裡的那股子寒意,卻越來越重。
我們又回到了殯儀館。之前鬧了那麼久,警察終於鬆口讓我們守著雪兒,只是孩子的屍體被放在冰櫃裡 —— 五月的平涼己經熱得厲害,不這麼做,怕是連最後一面都沒法好好見。我隔著冰冷的冰櫃玻璃,看著雪兒安靜的臉,眼淚又一次無聲地滑落。她才剛結婚二十幾天,本該是最幸福的時候,怎麼就落到了這樣的下場?
就在我對著冰櫃發呆的時候,旁邊傳來了我老兄弟的聲音。他是個暴脾氣,在廣州跑貨車多年,見慣了風浪,此刻氣得臉都紅了,拳頭攥得咯咯響,當著守在一旁的警察的面,就忍不住吼了起來:“這叫什麼事!我們外甥女平白無故死了,警察不管,於家躲著!真當我們鹹門鄉鹹臺溝的人好欺負是吧?!”
老兄弟越說越氣,眼睛裡冒著火:“他們不是厲害嗎?不是能護著餘華勇嗎?行!他們不把我外甥女的命當命,那咱們也別講什麼規矩了!他們打死一個,我們就叫人來,也讓他們死一個!到時候各買各埋各的人!”
這話一齣,旁邊的警察臉色瞬間變了,立刻上前想攔住他,可老兄弟根本不搭理。他掏出手機,當著所有人的面就打了電話,電話那頭是我們鹹門鄉的老家親戚,他吼著讓老家的人都過來,說外甥女在平涼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我站在一旁,沒有攔著。我知道,老兄弟這是被逼急了,我們這些人,也是被逼到了絕路。
沒過多久,殯儀館外面的馬路上就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。我透過窗戶往外看,黑壓壓的一片人,全是從鹹門鄉趕來的親戚,足有西五十號人。他們大多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,穿著樸素的衣裳,臉上帶著一股子淳樸的狠勁,浩浩蕩蕩地堵在馬路上,瞬間就把整條街都佔滿了。
這下,於家那邊徹底慌了。餘長友得到訊息,立刻就叫來了法院的人、交警大隊的人,黑壓壓的警車一輛接一輛地趕來,把殯儀館門口的馬路圍了個水洩不通。警察們排成一排,手裡拿著警棍,警惕地盯著我們老家來的親戚,而親戚們也不甘示弱,一個個往前站,眼睛裡滿是憤怒。
空氣裡的火藥味越來越濃,彷彿一點火星,就能點燃這場積蓄了許久的衝突。
我看著窗外劍拔弩張的場面,又回頭看向冰櫃裡的雪兒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雪兒,別怕,舅舅和老家的親戚都來給你撐腰了,媽媽今天就算是拼了這條命,也要為你討個說法!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