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的平涼,天陰沉沉的,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,像是隨時要砸下來。殯儀館門口的風更烈了,刮在臉上,帶著刀子似的寒意。
我己經撐到了極限,腦子裡嗡嗡作響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看著於家那邊依舊敷衍的嘴臉,看著警察們不痛不癢的調解,我只覺得胸口那股子憋悶的氣猛地湧了上來,眼前一黑,身子一軟,就首首地栽了下去。人事不省的前一秒,我好像聽見了兄弟撕心裂肺的喊聲,聽見了媽媽和姐姐的哭聲,可我什麼都管不了了,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,像一片被風捲走的葉子。
再醒過來的時候,鼻尖縈繞著消毒水的味道,手背上扎著輸液針,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往身體裡鑽。我眨了眨沉重的眼皮,看清了周圍的白牆白床 —— 是醫院。
“雪兒……” 我啞著嗓子喊了一聲,掙扎著就要坐起來。旁邊守著的孃家人趕緊按住我,我媽紅著眼睛勸:“娃啊,你別折騰了,你身子都垮了!”
“雪兒還在殯儀館!” 我猛地甩開他們的手,也顧不上手背上滲出來的血,一把拔掉了輸液針,踉蹌著就往門外衝。我不能待在這,我要守著我的雪兒,我要等一個說法,哪怕耗光最後一口氣,我也要等!
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殯儀館,還沒到門口,就看見黑壓壓的一片人堵在路邊。全是我們老家縣太溝來的鄉親,伯伯叔叔們臉膛黝黑,年輕的小夥子們攥著拳頭,一個個眼神里都憋著一股子火。是我兄弟叫人來的,他是真的急了,急紅了眼,也豁出去了。
我兄弟看見我,幾步衝過來扶住我,他的手都在抖,衝著殯儀館裡喊,也衝著那些警察喊:“你們不是要證據嗎?不是說法院是給有錢人開的嗎?!我外甥女死得不明不白,餘華勇躲著不露面,於家仗著有錢一手遮天!行!既然說理說不通,咱就用拳頭說!今天要麼把真相說清楚,要麼就拼個你死我活!他於家不是有錢嗎?我倒要看看,錢能不能買命!”
他的話像一顆火星,瞬間點燃了鄉親們的怒火。人群裡響起一片附和聲,罵聲、喊聲混在一起,震得人耳朵發鳴。警察們臉色大變,趕緊上前維持秩序,可面對這一群被怒火點燃的莊稼人,他們的呵斥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
我站在人群前面,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,心裡一陣發酸。這些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,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,可今天,為了我的雪兒,他們豁出了臉面,豁出了身家。我吸了吸鼻子,啞著嗓子喊:“今天這事,誰要是敢動手,誰要是鬧出人命,都算在我蘭慧萍頭上!是我要討公道,是我要為我女兒報仇!跟他們沒關係!”
我的話喊出來,人群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更響的喊聲:“我們陪著你!為雪兒討公道!”
交警隊長的臉徹底白了,他大概是沒想到,我們這群小門小戶的人,居然真的敢跟於家硬碰硬。他急得團團轉,嘴裡唸叨著 “別衝動”“有話好好說”,可這話,誰還能聽得進去?
就在這時,人群裡一陣騷動。只見兩個女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,前面的那個中年女人,是餘華勇的媽媽,後面跟著的,是他那個大學生妹妹餘華清。
她們跑到我面前,“撲通” 一聲就跪了下來。
餘華勇的媽媽哭得渾身發抖,磕著頭說:“親家母,我知道錯了,我替華勇給你賠罪了!你饒了他吧,他還年輕……”
餘華清也哭得跟個淚人似的,她跪在地上,抓著我的褲腿,哽咽著說:“阿姨,對不起,都是我哥的錯,你要打要罵衝我來,求求你,放過我哥吧……”
我低頭看著她們,看著她們哭得狼狽的樣子,心裡卻一點波瀾都沒有。
下跪有用嗎?道歉有用嗎?
我的雪兒,那個愛笑的、愛穿漂亮裙子的雪兒,再也回不來了。她躺在冰冷的停屍間裡,肚子脹得像懷了八個月身孕,指甲縫裡還留著血沫子。她的命沒了,一句對不起,一個下跪,就能換回來嗎?
我張了張嘴,想罵,想吼,想質問她們,可嗓子裡像是堵了一團爛棉花,只能發出 “嗚啦嗚啦” 的聲音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我看著她們,看著那些警察,看著黑壓壓的鄉親們,看著灰濛濛的天,突然覺得,這世上的道理,怎麼就這麼難懂呢?
餘華勇還是沒露面。
他就像一隻縮頭烏龜,躲在他那有錢的伯伯身後,躲在那些警察的庇護下,連出來面對的勇氣都沒有。
我的心,一點點沉下去,沉到了冰冷的谷底。
(全文約 2320 字)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