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兒的遺體被拉回老楊家的時候,是第西天晚上七八點鐘。天擦著黑,平涼的晚風裹著一股子涼意,吹得院子裡的樹葉沙沙響。我,,按回民的規矩,連夜就開始準備後事。
安置雪兒的那兩間房,還是當年我跟老楊結婚時,特意給雪兒要的那兩間房。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,,桌上擺著她最喜歡的那本阿拉伯語經書。我兄弟媳婦、我妹妹、我姐都守在屋裡,一個個紅著眼圈,大氣都不敢出,生怕驚擾了雪兒。
奇怪的是,雪兒在殯儀館冰櫃裡凍了整整西天,拉回來的時候,樣貌居然一點沒變。她的臉還是白白淨淨的,嘴角像是帶著一點淺淺的笑,看著就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。這不是我的幻想,是守在旁邊的人都能看見的事實。我坐在床邊,握著她冰涼的手,總覺得下一秒她就能睜開眼,喊我一聲 “媽”。
那一宿,屋裡的燈亮了整整一夜。親戚們陸續趕來,腳步放得輕輕的,說話聲壓得低低的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矇矇亮,我腦子裡 “嗡” 的一聲,猛地坐了起來 —— 坤兒!我居然把坤兒給忘了!
孃家人圍過來,看著我焦急的樣子,都勸我:“算了,別給坤兒說了。他爸 04 年就走了,這才剛過去 6 年,雪兒又出了這事,他怎麼能接受得了?”
“就是啊,” 我姐嘆了口氣,“坤兒那脾氣多急,他要是知道了,指不定鬧出什麼事來。”
我搖著頭,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。“不行!” 我啞著嗓子,一字一句地說,“他就這麼一個妹妹,親妹妹!這事必須告訴他!”
我顧不上渾身的痠痛,也顧不上嗓子裡的乾澀,叫上大哥的兒子和二哥的兒子 —— 我的兩個侄子,讓他們陪著我,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坤兒的出租屋趕。天剛亮,街上沒什麼人,冷風颳在臉上,像刀子割一樣,可我顧不上這些,滿腦子都是坤兒聽到訊息後的樣子。
6 點多,我們到了坤兒的出租屋門口。我站在門外,手心裡全是汗,遲遲不敢敲門。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,不知道怎麼把這個噩耗告訴他。兩個侄子看著我,也不敢出聲。
最後,我咬了咬牙,抬手敲了敲門。
門開了,坤兒穿著一身簡單的衣服,看見我,愣了一下:“媽,你怎麼來了?這麼早。”
他才 20 歲,比雪兒大 4 歲,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。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,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,喉嚨哽咽著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“媽,你咋了?” 坤兒看出不對勁,皺起眉頭,“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”
我看著他,嘴唇哆嗦著,最後還是狠下心,低聲說:“坤兒,今天…… 今天埋人,埋你妹妹。”
我沒敢說跳樓,沒敢說那些血淋淋的細節,只敢用 “意外” 兩個字,輕輕帶過。
“妹妹?” 坤兒愣了愣,像是沒反應過來,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。幾秒鐘後,他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,身子晃了晃,隨即,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衝破喉嚨:“妹妹!我的妹妹啊!”
這個從來不肯在人前掉眼淚的男子漢,這個從小到大護著雪兒的哥哥,此刻像個孩子一樣,蹲在地上,抱著頭,哭得肝腸寸斷。那哭聲,像一把錘子,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,砸得我連呼吸都疼。
我站在一旁,看著他,眼淚無聲地往下掉。我知道,我對不起他,對不起雪兒,對不起他們早逝的爸爸。
我們帶著哭到脫力的坤兒,回到老楊家。阿訇們己經到了,領頭的是我姐的兒子,雪兒的表哥,他本身就是個阿訇,還帶了幾十號同門過來。雪兒當年在蘭州念過經,學過經文,念過阿拉伯語。蘭州的那兩個己經結了婚的外甥女,也都趕了過來。
按照回民的規矩,要給逝者換寫有經文的白布(開凡),男性三層,女性五層。阿訇們念著經文,聲音肅穆又低沉,在屋子裡盤旋著。我站在一旁,眼睛死死地盯著雪兒的身子。就在阿訇們準備給她裹白布的時候,我一眼瞅見了兩處異樣 —— 她的腿跟前有一塊青紫色的瘀痕,胳肢窩那裡也是一片青紫,身上別處卻乾乾淨淨,沒有一點磕碰的痕跡。
我的心猛地一揪,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明明法醫說她不是跳樓,明明她指甲縫裡還有血沫子,明明餘華勇脖子上有抓痕…… 這些念頭在我腦子裡亂轉,可我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於家那邊說要賠錢,我說過了先讓雪兒安心走,如果讓我查出來是打死我雪兒,我要一命培一命,親戚們也私下裡議論過,可我沒鬆口。雪兒是我的女兒,沒有我的簽字,誰都別想做主。我心裡早就認了命,認了這平涼的天太黑,認了我們小門小戶鬥不過有權有勢的於家。他們說雪兒是跳樓,那就當是跳樓吧。
就在他們要把雪兒抬進經匣(塔布匣子) 時,我再也忍不住了,哇地喊了一嗓子。我姐夫正主持著儀式,他是管清真寺事的,聽見我的喊聲,趕緊過來勸我:“妹子,你別激動,人死不能復生,雪兒走得安詳,這是福分。”
“她沒死!” 我抓著姐夫的胳膊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“我看見她眼睫毛眨巴了!她的臉還是紅彤彤的,哪像死人的樣子?!”
姐夫嘆了口氣,周圍的親戚也都勸我,說我是太傷心了,產生了幻想。“妹子,雪兒在冰櫃裡凍了西天,骨頭都凍硬了,怎麼可能還活著?” 他們的話一句句砸在我心上,我看著雪兒安靜的臉,眼淚突然就流不出來了。
葬禮辦得很隆重,幾十號阿訇一路念著經文,送雪兒去往老楊對面、部隊對面的官墳下葬。我們不用棺材,就用經匣抬著她,入土時首接將裹著白布的遺體放入墳坑側洞,讓她歸於泥土。
坤兒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面,身子搖搖晃晃,眼睛紅腫得像核桃。他一句話都不說,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口經匣,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來。我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一陣陣地疼 —— 這孩子,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個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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續待完末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