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葬的隊伍緩緩行至老楊對面、部隊對面的官墳,黃土堆就的墳塋旁,早己有鄉親們提前掘好了墳坑,坑側鑿出的小洞安靜地敞著,等著迎回雪兒的魂靈。按照回民的規矩,入土前不能急著下葬,阿訇們要先圍站在墳前,手捧古蘭經,用肅穆低沉的阿拉伯語吟誦經文,誦經聲要繞著墳塋飄蕩整整兩個小時,為逝者超度,祈求真主的寬恕與接納。
我扶著哭到腳步踉蹌的坤兒,站在人群最前頭,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口經匣。經匣上覆蓋著寫滿經文的白布,被風一吹,微微顫動,像極了雪兒生前穿著白裙子跳舞的模樣。坤兒的拳頭攥得死緊,指節泛白,眼淚無聲地砸在衣襟上,這個二十歲的小夥子,肩膀微微聳動著,卻強忍著不肯哭出聲,只是那雙通紅的眼睛裡,滿是化不開的悲憤。
兩個小時的誦經時間,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。風裹著黃土的氣息吹過來,帶著經文的餘韻,也帶著刺骨的涼意。我站在那裡,腦子裡一遍遍回放著雪兒從小到大的模樣,從她牙牙學語喊 “媽媽”,到她穿著校服蹦蹦跳跳回家,再到她穿著婚紗一臉羞澀地站在我面前,那些畫面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,可如今,天人永隔,再難相見。
就在經文的尾音漸漸消散,阿訇們準備著手安置經匣的時候,我一回頭,猛地瞥見了墳地入口處黑壓壓的一片人。
是於家人。
餘長友走在最前面,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,臉上堆著虛偽的哀慼,身後跟著餘華勇的媽媽、他那個大學生妹妹餘華清,還有他的姑姑於華英,以及於家的幾十號親戚,一個個都低著頭,做出一副沉痛的模樣。
唯獨沒有餘華勇。
那個害死雪兒的兇手,那個縮頭烏龜,終究還是沒敢露面。
於長友帶著人慢慢走過來,老遠就朝著我和坤兒點頭哈腰,嘴裡唸叨著:“親家母,節哀順變,雪兒這孩子命苦,我們也心疼……”
他身後的餘華勇媽媽,眼睛紅腫著,腳步虛浮,像是隨時要栽倒似的;餘華清低著頭,雙手絞著衣角,臉上掛著淚痕,卻不敢抬頭看我;於華英也湊上來,想說些什麼,卻被我冰冷的眼神逼得把話嚥了回去。
周圍的親戚們都攥緊了拳頭,眼神里滿是怒火,要不是顧及著墳前的規矩,顧及著 “死者為大” 的道理,怕是早就衝上去和於家人理論了。我心裡的恨,也像是野草般瘋長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疼得鑽心,可我知道,這裡是雪兒的墳前,我不能鬧,不能讓她走得不安寧。
死者為大,這話我記著。
我咬著牙,強壓下心頭的怒火,冷冷地看著於長友,一句話都沒說。
於長友大概是被我的眼神看得發怵,臉上的笑容僵了僵,又轉頭對著坤兒賠笑:“坤兒,你別太傷心,以後有什麼難處,儘管找伯伯……”
“滾!”
坤兒突然嘶吼出聲,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,他猛地掙開我的手,朝著於長友衝過去,要不是旁邊的侄子眼疾手快拉住了他,怕是當場就要和於長友扭打在一起。
“我妹妹的命,你賠得起嗎?!” 坤兒紅著眼睛,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,“餘華勇呢?讓他出來!讓他給我妹妹償命!”
於家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餘長友趕緊往後退了兩步,對著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,幾個壯漢立刻上前,護住了他。
阿訇們趕緊上前勸解,唸經的聲音再次響起,試圖壓下這場即將爆發的衝突。我看著情緒失控的坤兒,看著於家人虛偽的嘴臉,看著那口靜靜躺著的經匣,心口的疼一陣比一陣烈。
雪兒啊,你看著吧,這些人,一個個都欠著你的債!
兩個小時的誦經時間終於熬到了頭,阿訇們按照規矩,小心翼翼地將裹著白布的雪兒從經匣中移出,緩緩放入墳坑的側洞。只有一方白布,一卷經文,陪著她歸於這黃土之下。
黃土一鍬鍬地揚起來,落在白布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每落一鍬土,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,沉到那冰冷的谷底,再也拔不上來。
於家人站在遠處,看著墳塋一點點被填平,始終沒敢再靠近一步。他們來送葬,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戲碼,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,是為了粉飾他們那骯髒的良心。
唯獨那個該來的人,始終沒有出現。
墳前的經聲停了,風也停了,天地間一片死寂。我扶著坤兒,站在新壘的墳頭前,看著那隨風飄動的白布幡,嘴裡一遍遍地念著雪兒的名字。
雪兒,我的女兒,你慢些走,等著媽媽,等著媽媽……
(全文約 2380 字)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