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刑警隊出來的風，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，割得人顴骨生疼。我攥著拳頭往家走，指節捏得發白，嘴裡反覆唸叨著那句話：“我絕對不會放過你，我這條老命，跟你拼了！”
女兒沒了，我的世界早就塌了一半，剩下的半拉，全靠著一股子討公道的執念撐著。我不要錢，一分一毛都不要，我就要餘華勇一命抵一命，就要他為我那苦命的雪兒償命。
腳下的路像是被人拉長了，平日裡十幾分鐘的路程，那天我走了足足半個鐘頭。走到家門口，我卻沒進去，轉身朝著二哥家的方向去了。大哥那邊早就指望不上了，自打雪兒出事後，他就跟被抽了脊樑骨似的，蔫蔫的，見了我就躲，話都說不囫圇。我尋思著，二哥或許能幫我拿個主意，能跟我站在一邊，接著去討這個公道。
推開門，二哥正坐在炕沿上抽菸，煙霧繚繞的，嗆得人眼睛發酸。我把刑警隊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，說到餘華勇人間蒸發，說到隊長那副討好又敷衍的嘴臉，說到我撂下的那句狠話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二哥聽完，沉默了半晌，把菸蒂摁滅在炕桌上的菸灰缸裡，嘆了口氣：“妹子，我知道你心裡難受，可人死不能復生啊。就算真把餘華勇槍斃了，雪兒能活過來嗎？她回不來了。”
這話像是一盆冷水，兜頭澆在我身上，澆得我渾身冰涼。我怔怔地看著他，眼淚唰地就下來了：“活不過來，可公道得要啊！他害死我女兒，就這麼輕飄飄跑了？”
“公道？” 二哥又點了一支菸，煙霧從他嘴裡噴出來，模糊了他的臉，“這年頭，公道哪那麼好要？餘家是什麼人家？餘昌那老東西手眼通天，咱們小老百姓，能鬥得過嗎？依我看，不如要點賠償，往後的日子，還得過下去。”
話裡話外，全是勸我要錢的意思。我心裡一陣發冷，原來連二哥，也不是站在我這邊的。
我沒再跟二哥爭辯，失魂落魄地回了家。一踏進老楊家的門，我就覺得哪兒都不對勁了。這個家，早就不是兩年前我剛嫁過來時的樣子了。那時候的老楊，雖說也是個在社群掙臨時工錢的，可對我上心，買個燒餅都要挑我愛吃的芝麻多的；可現在呢，他手裡那點錢，大手大腳地花，買的那些好吃的，從來沒想過給我留一口，全往他兒媳婦屋裡送。
雪兒生前的那些陪房，小到一個髮卡，大到一床被子，全被他兒媳婦拉去，擺到了自己的新房子裡。我看著那些熟悉的物件，心裡跟針扎似的疼，可嘴上還是硬邦邦地說：“擺就擺吧，反正我也不稀罕那些東西。”
稀罕又能怎麼樣？雪兒不在了，那些東西，不過是勾起我傷心事的引子罷了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又一天地晃過去，我像個行屍走肉，白天坐在院子裡發呆，晚上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，腦子裡全是雪兒的笑臉，全是刑警隊隊長那副敷衍的嘴臉。
首到那天下午，我去院子裡晾衣服，路過老楊兒媳婦的窗根底下，無意間聽見了屋裡的談話聲。
老楊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字字句句都像炸雷，在我耳朵裡轟然炸開：“那十二萬，你可得收好了，別讓她知道。那兩萬是孩子的埋葬費，剩下的十萬，是給孩子她媽的賠償，咱先替她存著。”
他兒媳婦的聲音跟著響起來：“爸，您放心，我藏得嚴實著呢。就是她要是知道了，不得鬧翻天啊？”
“鬧？她能鬧到哪兒去？當初她昏迷不醒，我跟她兄弟籤的字，她能賴得著咱們？”
十二萬？埋葬費兩萬？賠償費十萬？
我渾身的血，瞬間就衝到了頭頂，又猛地沉到了腳底，腿肚子一軟，差點癱在地上。我扶著牆，死死咬住嘴唇，才沒讓自己喊出聲來。
雪兒的賠償款？我這個當媽的，居然半點風聲都沒聽到！我沒簽字，沒人跟我商量，老楊，還有我那個好兄弟，竟然揹著我，跟餘家簽了合同，收了這筆錢！
我踉蹌著衝進屋，一把揪住老楊的胳膊，眼睛瞪得通紅，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：“老楊！你告訴我，那十二萬是怎麼回事！雪兒的賠償款，你憑什麼替我簽字收下？！”
老楊被我嚇了一跳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，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：“我…… 我這不是為了你好嗎？你當時昏迷不醒，總不能讓餘家白白欺負了咱們……”
“為了我好？” 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眼淚洶湧而出，“我不要錢！我只要餘華勇一命抵一命！你收了這錢，就是賣了我女兒的命！你告訴我，餘家不是口口聲聲說，這事跟他們沒關係嗎？不是說餘華勇跳樓跑了嗎？既然是這樣，他們為什麼要賠錢？！”
老楊被我問得啞口無言，低著頭，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我看著他這副模樣，又想起二哥的勸說，想起大哥的躲閃，想起這個家裡所有人的變化，心裡的寒意，一層一層地往上湧。
我跟老楊，才結婚兩年啊。兩年前，他口口聲聲說會疼我，會護著我和雪兒，可現在呢？他揹著我，收了那筆沾滿了雪兒血淚的錢。
我兄弟，那是我一母同胞的親人啊，他竟然也跟著老楊，瞞著我做了這種事。
這就是甘肅人的嘴臉嗎？在他們眼裡，是不是什麼都能拿錢來衡量？是不是一條人命，就能用十二萬輕飄飄地打發？
我猛地甩開老楊的手，往後退了兩步，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，看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人，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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