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老楊家衝出來的那股子勁兒散了之後，我就跟被抽了骨頭似的，一頭扎回了自己那間小破屋，一躺就是三天。
炕蓆硬得硌人，我卻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。腦子裡跟放電影似的，一遍遍過著二哥的勸說、老楊的躲閃、還有那十二萬賠償款的事。孃家的人，我算是徹底看透了，一個個嘴上說著心疼我，心疼雪兒，背地裡卻早就拿著我女兒的命，換了那冷冰冰的鈔票。
越想越憋屈，越想越窩火，眼淚把枕頭洇溼了一大片，哭著哭著，我猛地坐起身，腦子裡突然蹦出個念頭 —— 楊三姐告狀。
是啊，當年楊三姐的二姐被人害死了，兇手家不也是想著拿錢擺平嗎？可楊三姐偏不，她拿著那筆錢當證據，反問人家：你沒害死我姐，說我姐是傷風受寒病死的，那你憑什麼給我錢？
這話像一道光，劈開了我心裡的混沌。
對呀！餘家口口聲聲說雪兒是跳樓自殺，跟他們半點關係都沒有，那他們為什麼要平白無故拿出十二萬？這錢，就是他們心虛的鐵證！
我一下子來了精神，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，趿拉著鞋就往老楊屋裡衝。他正坐在炕沿上抽菸，看見我進來，眼神躲躲閃閃的，明顯是心虛。
“老楊！” 我一把揪住他的胳膊，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，“把那合同拿出來！就是你跟餘家籤的那十二萬賠償的合同！”
老楊的臉瞬間白了，支支吾吾地不肯動：“你要那玩意兒幹啥？都過去了……”
“過去？我女兒的命能過去嗎？” 我瞪著他，眼眶通紅，“那合同是證據！是餘家害死雪兒的證據！今天你必須給我拿出來，不然我跟你沒完！”
我這副豁出去的架勢，把老楊嚇住了。他哆嗦著從炕櫃底下摸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，從裡面抽出一張紙，正是那份簽著他和我兄弟名字的賠償合同。
我一把搶過合同，緊緊攥在手裡，指尖因為用力微微發顫。這張紙，就是我接下來討公道的底氣。
我先是揣著合同，琢磨著去找馬紅。馬紅是這所學校的音樂老師，長得白淨，說話溫溫柔柔的，平日裡見了我總笑著喊一聲 “大姐”。我是學校後廚的做飯大師傅，每天天不亮就來忙活，蒸饅頭、燉菜、給孩子們打飯，油煙燻得我滿身都是味兒，跟她這種站在講臺上教唱歌的老師，本不是一個圈子的人。可偏偏是她，熱心腸地拍著胸脯說餘華勇家境殷實、人也穩重，硬是把雪兒介紹給了那個畜生。她是雪兒的媒人，這事她脫不了半點干係。
雪兒出事半個月後，我才抽得出空往那所學校跑。站在學校大門口，看著那扇熟悉的鐵門，我的心一陣抽疼。以前每天放學鈴響，我總能看見穿著漂亮裙子的馬紅，帶著學生們說說笑笑地從裡面走出來，也總能看見雪兒偶爾來後廚給我送碗水，踮著腳喊 “媽”。如今，鐵門依舊，可那個喊我媽的姑娘，再也回不來了。
我攔住一個路過的後勤大爺，打聽馬紅的下落。那大爺看了我一眼，嘆了口氣搖著頭說：“馬紅啊？早辭職不幹了，說是家裡有急事，走了快半個月了，連招呼都沒跟學校好好打。”
我的心沉了一下，辭職？哪有這麼巧的事？雪兒剛出事，她就腳底抹油溜了？這裡面要是沒鬼，我把自己這雙忙活了半輩子的手剁了！
我不死心，繞到學校後廚，那是我待了好幾年的地方，灶臺的瓷磚上還沾著我沒擦乾淨的油漬，牆角的米缸還是我當初幫著抬進去的。裡面幾個相熟的大姐正忙著擇菜，看見我進來，手裡的動作都頓住了，臉上露出了同情又為難的神色。
我拉著其中一個叫馬靜的大姐，把她拽到後廚的角落，壓著嗓子低聲問：“靜姐，你跟我說實話，馬紅是不是真辭職了？我知道你肯定清楚內情。”
馬靜往門口警惕地看了看，又瞅了瞅周圍，這才湊近我，用氣聲跟我說：“妹子，這話我只跟你一個人說，你可千萬別往外傳。馬紅根本沒走，還在學校裡呢，就是故意躲著你。她怕是怕你找她討說法，畢竟雪兒是她牽的線，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，她心虛得很。”
我心裡的火氣 “噌” 地一下就竄了上來，燒得我胸口發疼。躲著我？她憑什麼躲著我？要不是她亂點鴛鴦譜，把那個披著人皮的畜生帶到雪兒面前，雪兒能遭這份罪嗎？現在出了事，她就縮起來當縮頭烏龜，算什麼本事！
從學校出來，我心裡跟明鏡似的。第一，馬紅躲著我，就是因為她心裡有鬼，她清楚餘華勇的底細，也清楚雪兒的死絕不是什麼跳樓自殺那麼簡單；第二，餘華勇根本不是什麼被拘留後逃跑，而是在餘家對外宣稱雪兒自殺的同時，就早就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。我託人西處打聽，有個跟餘家沾點親戚的人偷偷告訴我，餘華勇跑馬來西亞去了，找他那個相好的去了 —— 聽說，那倆人是同性戀，早就膩歪在一塊兒了，這次跑出去，怕是再也不打算回來了。
這個訊息，讓我心裡的恨又添了幾分。他倒是逍遙，跑到國外享清福去了，留下我，抱著雪兒的照片，連女兒的冤屈都無處申訴。
在平涼待的這兩年，從 2008 年到 2010 年，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座城的門道。我拿著那份賠償合同，在街上逢人就打聽，想找個能幫我說話的人，可結果呢？人人都勸我認命。
“妹子，算了吧，忍忍就過去了，餘家在平涼的勢力，你鬥不過的。”“別說餘華勇了，前兩年局長的兒子把人打死了，不就是賠了點錢嗎？還不是照樣沒事？”“人死不能復生，你拿著那筆錢，好好過日子，不比啥都強？”
這些話，像一根根針，紮在我心上。我這才知道，平涼這地方，魚龍混雜，有權有勢的人出了事，拿錢就能抹平，竟然是常有的事。
可他們不知道，我的雪兒，根本不是什麼自殺！全城的人都心知肚明，她是被餘華勇害了的！可到了那些人嘴裡，就成了可以用錢糊弄過去的小事。
我不甘心，我咽不下這口氣！
揣著那份合同，我開始往刑警大隊跑。這一跑，就是半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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續待完末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