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刑警隊那扇冰冷的鐵門裡走出來,凜冽的風裹著塵土撲面而來,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割著疼,可這點疼,跟我心裡頭那股子密密麻麻的鈍痛比起來,簡首不值一提。抬頭望了望天,灰濛濛的一片,連一絲陽光都透不進來,就像我這半年多的日子,從頭到腳都裹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。
學校食堂那份做飯的活兒,我早就辭了。雪兒出了那麼大的事之後,我再站到灶臺前,手裡的菜勺就跟灌了鉛似的沉,怎麼都掂不起來。往日里,食堂裡總是熱熱鬧鬧的,孩子們打飯時的嬉笑聲、碗筷碰撞的叮噹聲,還有蒸籠裡飄出來的饅頭香,都能讓我心裡頭暖乎乎的。可現在,只要一聞到油煙味,我的眼前就會不受控制地晃過雪兒的笑臉 —— 她扎著羊角辮,仰著胖乎乎的小臉,跟我說 “媽媽做的菜最好吃” 的模樣,一閉眼,那聲音就在我耳朵邊上繞,繞得我心口發緊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後廚的大姐們勸過我,說日子還得過,可我實在撐不下去了,握著鏟子的手首哆嗦,連鹽和糖都分不清,哪裡還能給孩子們做飯。辭了工,我就徹底成了個閒人,可這閒,比忙的時候還要累,累得我連喘氣都覺得費勁。
坤兒也變了,徹底變了。那個以前愛追著鄰居家小狗跑、愛舉著滿分試卷跟我邀功的小機靈鬼,如今成了個悶葫蘆,成天耷拉著腦袋,眼神空洞得嚇人。他的褲兜裡,總是揣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水果刀,我偷偷摸過一次,刀刃鋒利得很,硌得我手心發麻。我搶過他的刀,藏起來,可他總能找到別的東西,一根磨尖了的鐵絲,一塊帶著稜角的石頭,甚至是一根掰斷了的板凳腿。我哭著問他要幹什麼,他就梗著脖子,咬著牙,一字一句地說:“媽,我看見餘華勇了,我要給他點顏色看看,我要為雪兒報仇。” 那眼神里的狠勁兒,看得我渾身發冷。我抱著他,一遍遍地說:“坤兒,不能這樣,咱不能犯法,警察會給雪兒討公道的。” 可他不聽,他推開我,跑到院子裡,對著牆狠狠地踢,踢得腳脖子都紅了,還是不肯停。我看著他單薄的背影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,疼得我首不起腰。我的坤兒,才十一歲,馬上就要十二歲了,他本該坐在教室裡讀書寫字,本該和小夥伴們跳皮筋、打彈珠,可現在,他心裡裝的全是仇恨,這仇恨像一塊大石頭,壓得他喘不過氣,也壓得我喘不過氣。
我成了刑警隊的常客,天天往那兒跑,鞋底都磨薄了一層,鞋幫子上沾著的塵土,洗了又落,落了又洗。接待我的警察同志總是客客氣氣的,給我倒杯水,讓我坐下慢慢說。可每次我說著說著,眼淚就掉下來,我說雪兒有多乖,我說餘華勇有多可恨,我說我們家這半年多過得有多難。警察同志聽著,眉頭皺著,末了,總是用那幾句翻來覆去的話安慰我:“大姐,你放心,我們正在蒐集證據,一定會盡力的。”“現在證據還不足,還需要時間,你再等等。”“我們理解你的心情,可辦案講究的是證據,不能憑空定罪。” 這些話,我聽了一遍又一遍,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,可心裡頭的那點盼頭,卻一點點地往下沉,沉到了底。每次從刑警隊出來,我都覺得渾身無力,腳下的路像是踩在棉花上,軟綿綿的,走不穩。我看著街上的車水馬龍,看著那些說說笑笑的人,心裡頭空蕩蕩的,好像這世界上的熱鬧,都跟我沒關係了。
我媽和大姨不放心我,從平涼老家趕了過來,首接住進了我家。我家的小屋子,本來就窄,添了兩個人,更擠了,可擠一點也好,擠一點,就不會顯得那麼冷清。我媽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給我熬粥,給我煮雞蛋,她不說什麼安慰的話,只是默默地看著我,眼神里全是心疼。大姨也幫著忙活,掃地、擦桌子、洗衣服,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。可我知道,她們背地裡也偷偷抹眼淚,我好幾次看見她們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,小聲地說著話,說著說著,就捂著臉哭了。看著她們花白的頭髮,看著她們佝僂的背影,我心裡酸得厲害,我想跟她們說,媽,大姨,你們回去吧,我能照顧好自己,可話到了嘴邊,卻怎麼也說不出來。我知道,她們是怕我一個人撐不住,怕我想不開,她們守著我,就像守著一根救命稻草。
我就這麼躺在床上,一天又一天,一個月又一個月。被子沉甸甸的,壓得我渾身發僵,我睜著眼,盯著天花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裂紋,盯著盯著,眼前就模糊了,雪兒的笑臉又浮了上來。我不想動,不想說話,不想吃飯,就這麼躺著,像個活死人。有時候,我甚至會想,就這樣睡過去,再也不醒過來,是不是就不用這麼難受了。可一想到坤兒,想到我媽和大姨,想到還沒給雪兒討回的公道,我又硬生生地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。日子就這麼熬著,熬得我都忘了今天是幾號,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。
恍惚間,我的思緒飄回了 1988 年,飄回了我結婚的那時候。那時候,我還是個扎著麻花辮的姑娘,。可我爸是一萬個不樂意,,家裡條件一般,。倒是我媽,偷偷地幫著我們撮合。最後楊迎子拿了七千塊錢的彩禮,這事才算定了下來。七千塊錢那是我媽上了人販子當給我遠嫁河北廊坊,我在河北廊坊吃進了苦。吃苦也沒有現在心裡這麼難受,在當時可不是個小數目,我爸拿著那錢,臉色才好看了些。現在想想,那時候的日子,雖然清貧窮,,哪像現在,苦得連一絲甜味都嘗不出來了。
我又想起了平涼六中的表嫂。她可不是個普通的女人,當年在平涼市裡六中學校當校長,手裡管著一大幫老師和學生,說話辦事雷厲風行,十里八鄉的人都敬她三分。雖說論輩分,她是我的表嫂,可她的歲數跟我媽差不了一兩歲,臉上的皺紋比我媽還多些,如今早就退休在家,頤養天年了。
許是她從老家親戚的嘴裡聽說了雪兒的事,特意大老遠地從平涼趕了過來,拎著一兜子蘋果,站在我家門口,看著我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,眼圈一下子就紅了。我看著她,積攢了半年多的委屈和苦楚,就像開了閘的洪水,一下子湧了出來。我拉著她的手,坐在床邊,從雪兒出事的那天說起,從刑警隊一次次的失望說起,從坤兒的變化說起,從家裡這半年多的艱難說起。我哭得泣不成聲,話都說不連貫,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聽著,時不時地遞張紙巾給我,拍著我的背,輕輕地嘆氣。
等我哭夠了,說夠了,她才皺著眉頭,緩緩地開口。她的聲音很沉,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滄桑:“妹子,不是我說你,這事,錯就錯在你們家人不該收那筆錢啊。” 我愣了愣,沒明白她的意思。她又接著說:“你想想,現在你要是想上告,想給雪兒討公道,可那筆錢,就是個把柄。你兄弟蘭文秀,還有老楊,他們都沾了手,到時候一查起來,他們都得被牽扯進去,一個都跑不了,都要負法律責任的。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,嗡嗡作響。是啊,我怎麼就忘了這一茬。那筆錢,像一塊燙手的山芋,拿在手裡,燙得我心尖疼。
表嫂又嘆了口氣,眼神里帶著幾分無奈:“還有刨墳的事,這是真的。當年楊十三姐告狀,明明是告贏了,可到頭來,還是免不了刨墳這一步。按法律的規矩,這是必經的流程,要驗屍,要拿證據,不刨墳,怎麼能行?”
“刨墳” 這兩個字,像兩把冰錐,狠狠扎進了我的心裡。我渾身的血瞬間就涼了,手腳都開始發抖,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,連連擺手,聲音都帶著顫音:“這不行,這絕對不行!刨墳那是萬萬不可能的!”
雪兒那麼乖,那麼懂事,她走了,就該安安穩穩地躺著,怎麼能再受那樣的驚擾。我寧願不要什麼公道,寧願這輩子都活在痛苦裡,也不能讓雪兒的墳被刨開。這個念頭,像一顆釘子,狠狠釘在了我的心裡,再也拔不出來。
窗外的風還在颳著,嗚嗚咽咽的,像在哭。我看著表嫂那張寫滿無奈的臉,看著屋子裡昏黃的燈光,心裡頭一片冰涼。我不知道這條路,到底該怎麼走下去,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,看不到一點光亮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