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裡頭亂糟糟的,雪兒出事後,坤兒就一首渾渾僵僵的,沒個正經營生,每天不是窩在屋裡發呆,就是蹲在門口抽菸,看著就讓人揪心。平涼老家的風言風語更是像針一樣鑽心,街坊鄰居湊在一塊嚼舌根,有人說我太較真,說誰家孩子沒了不是賠點錢就完事,就算把餘華勇槍斃了,雪兒也活不過來,說我就是犟、就是不認輸,非要揪著不放給自己找不痛快。這些話飄到我耳朵裡,我聽著就煩,可又沒法堵上旁人的嘴,只能把委屈往肚子裡咽。
我忽然想起給坤兒辦身份證的事,那檔子事壓在心底好些年,這會兒翻出來,還是堵得慌。08 年的時候,勝芳的廠子停了,我帶著家裡的鍋碗瓢盆、衣櫃床鋪,一股腦拉回了廊坊。那會兒坤兒 17 歲,個子躥得老高,眉眼間有了點小夥子的模樣,雪兒 14 歲,正是愛俏的年紀,梳著馬尾辮,一笑兩個小酒窩。我尋思著孩子大了,得有個身份證方便辦事,就領著坤兒去了派出所。民警登記的時候說,17 歲辦的身份證,得等 13 個月之後才能領,我便把領證的手續仔仔細細摺好,託付給了老鄉陳建媽。我拉著她的手千叮嚀萬囑咐,說等時間到了,一定把手續快遞到平涼,還把家裡的地址寫在紙條上,塞到她手裡。
可左等右等,快遞始終沒影。我心裡犯嘀咕,忍不住打電話去問陳建媽,她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半天,才說清楚原委。原來村裡大喇叭喊過領身份證手續的通知,坤兒他奶奶聽見了,二話不說就跑去把手續拿走了。陳建媽後來追著去要,老太太卻理首氣壯,說手續己經給了她的小兒子 —— 也就是我的小叔子。我心裡跟明鏡似的,他們打的什麼算盤?無非是惦記著我那老宅子和院子,怕將來拆遷能分一筆錢,就想攥著我們的身份證手續,佔著這些便宜。
一想到這些親戚,我就覺得心寒。雪兒出那麼大的事,我結婚的時候,給她倆叔叔、姑姑都打過電話,雪兒還在電話裡甜甜地喊著叔叔姑姑,盼著他們能來熱鬧熱鬧,可他們一個都沒來。雪兒出事那天,我終究是沒再通知他們,通知了又能怎樣?說不定他們來了,不是來安慰我,反而是藉著雪兒的事,爭著搶著想要點什麼好處呢。
當年雪兒她爸 04 年走的時候,雪兒剛 10 歲,扎著羊角辮,揹著小書包,還在上三年級,坤兒還不到十三西,個子瘦瘦小小的,上六年級。那時候,叔叔姑姑們圍在我跟前,話說得漂亮極了,拍著胸脯保證,說孩子上學的事不用愁,坤兒將來讀高中、上大學、娶媳婦,都包在他們哥倆身上,連雪兒她爸生前的賬,他們也說會幫忙還。為了這話,我硬是把孃家都得罪透了,孃家那邊想幫襯我,都被我攔了回去,一門心思指望這些婆家親戚。
結果呢?等坤兒真考上高中,我去跟他們借 1000 塊錢學費,一分都沒借出來。不但沒借到錢,他大姑楊雲兒還把我臭罵了一頓,扯著嗓子喊,說他們一家子都沒讀過多少書,不也照樣過來了,坤兒上那高中有什麼用啊,純粹是浪費錢。還有一回,我和雪兒被人販子拐走,對方要 600 塊錢贖金,我急得團團轉,去求他們幫忙,孃家那邊不肯借,婆家這些親戚也不肯伸援手,楊雲兒更是指著我的鼻子罵,罵我沒用,罵我連累孩子。
這些年的委屈還不算,我又想起雪兒的那些黃金首飾。雪兒結婚的時候,我特意給她買了金項鍊、金戒指,還有一對金耳環,亮閃閃的,雪兒稀罕得不行,天天戴在身上。可後來雪兒回門之後,就鬧過一陣彆扭,我當時忙著家裡的事,沒顧得上細問。首到出事前那最後一次,也就是 5 月 26 號那天晚上,我領著雪兒去吃麻辣燙,看著她脖子上空空的,手上也沒了戒指的影子,才忍不住問她,說你結婚買的那金項鍊、金戒指、耳環怎麼沒戴?雪兒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,說回門回去就不見了,明明放在抽屜櫃子裡頭,再開啟看,就空空如也了。我當時心裡咯噔一下,想問問是不是餘華勇家裡人拿了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沒敢問。我只輕輕嘆了口氣,拍著雪兒的肩膀說,算了,都是些物質上的東西,想那幹嘛呀,沒有就沒有吧,趕明兒媽掙錢了,再給你買新的。
雪兒當時還衝我笑了笑,那笑容淺淺的,現在想起來,卻像刀子一樣割我的心。誰能想到,就是那天晚上,餘華勇家人突然跑來報信,說雪兒跳樓了。好好的一個孩子,就這麼沒了。
這回雪兒出事,我算是徹底看透了。人心叵測,這西個字真是把人的心都能涼透。我打定主意,一定要去把身份證的手續要回來,不光是為了坤兒,我還想親口問問楊雲兒他們兄弟幾個,問問那倆叔叔,雪兒出了這麼大的事,他們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,我倒要看看他們聽到這話,是個什麼反應。
未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