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炕沿邊,慢慢收拾著行李,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了屋裡的空氣。沒打算跟坤兒說,那孩子如今渾渾僵僵的,說了也只是徒增他的煩憂;更沒跟老楊提半個字,一想起他那張臉,我心裡就堵得慌。我猜著,那筆賠償款怕早被他攥在手裡,來回甩著花呢,想給他孫子買啥就買啥,想給他兒媳婦添啥就添啥,哪裡還能念著雪兒半分。
當初我給雪兒配的那些東西,男孩出生後全被他一股腦搬去了兒媳婦屋裡,往後便隨隨便便扔著甩著,半點不心疼。我看著那些被糟踐的物件,心裡涼得像冰,這就是人心啊,哪裡有什麼真心可言,全是人間險惡,人這東西,真是看透了才寒心。
想當年嫁給老楊,不過是盼著雪兒能有個完整的家。那時候我還想著,他年紀大點,興許能更疼人,也想著能給張剛爭口氣,讓旁人看看,找個歲數大的,未必就不踏實。可如今再想,錢這東西到底是個什麼怪物?竟能把人變成這副模樣。
收拾妥當的行李癟癟的,我沒帶多少東西,就穿了一身厚實的羽絨服,包裡塞了一件換洗衣裳,又特意給陳建媽裝了份平涼的特產,算是沒忘當年她肯幫我保管身份證手續的情分。
我選的是夜裡的行程,今晚八點從平涼發往西安的火車,誰都沒告訴,孃家那邊連我親媽都沒知會一聲。這一路走的,和從前全然不同了。過去從河北廊坊轉北京再到西安,哪怕兜裡沒錢,帶著倆孩子一路吃苦,可只要看見雪兒蹦蹦跳跳的模樣,心裡就甜絲絲的,再難也覺得有奔頭。這次不一樣,這次是從勝芳動身,先去天津,再轉車往西安,最後回平涼,心口像是被掏了個大洞,風一吹,空蕩蕩的疼,整個人都沉尖尖的,從平涼到西安的這一路,更是全程沉默,連半點興奮的樣子都沒有。
雪兒在這世上只待了十六年,可她不光是我的心頭寶,更給姥姥家的人帶來了數不清的歡樂。這一路行程漫漫,那些和雪兒有關的往事,就像斷了線的珠子,一顆一顆往出滾。我想起雪兒還沒上學的時候,那年她老爺子剛生病,我帶著六歲的她出門,也是坐火車。那時候的雪兒,淘氣得像個小皮猴,在車廂裡蹦來蹦去,一刻都不消停。
車廂裡有個黑皮膚的外國人,雪兒就總盯著人家看,我怕她鬧得人家煩,就嚇唬她,說列車員總喊著要管好小孩,再不聽話,就讓那個黑人把她逮走。哪知道這孩子半點不怕,反倒踮著腳尖,伸出手指頭去捅人家的臉蛋。那外國人也不惱,被她逗得嘎嘎首樂,車廂裡的人都跟著笑。
那時候的陽光多暖啊,雪兒的笑聲清亮得像泉水。我又想起從前跟洋洋過日子的那些年,洋洋好吃懶做,日子過得雞飛狗跳,有時候急了,打也打過,罵也罵過,可不管多憋屈,只要一轉頭看見雪兒的笑臉,心裡就立馬敞亮起來,那些苦和累好像都不算什麼了。可現在呢,那些歡喜早就被生生剜走了,埋進了骨子裡,再也透不出半點光。
我坐在候車室的椅子上,裹緊了羽絨服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,沒人知道我心裡裝著一座墳。夜色漸濃,火車進站的鳴笛聲刺破了夜空,我拎著行李,一步一步往車上走,腳步沉得像灌了鉛。
這一程,是去要回身份證的手續,是去問問那些親戚,雪兒出事的時候,他們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。也是去和那些涼透了的過往,做一個了斷。車窗外的燈火漸漸往後退,像一串模糊的淚,我靠著車窗,閉上眼,滿腦子都是雪兒六歲那年,捅著外國人的臉蛋,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