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著那張早就在平涼買好的火車票,指尖都被紙邊硌得發疼,從平涼到西安的一路,我整個人都是沉尖尖的,像揣著塊千斤重的石頭,壓得心口喘不過氣。車廂里人聲鼎沸,有人嗑著瓜子高談闊論,有人抱著孩子輕聲哄睡,還有小年輕舉著手機刷著搞笑影片,時不時爆出一陣大笑,可這些熱鬧都跟我隔著一層厚厚的膜,半點也滲不進我的心裡。
從前坐火車,哪怕再累再苦,只要看見雪兒在過道里蹦蹦跳跳,或者聽見她奶聲奶氣地跟我講些雞毛蒜皮的小事,我就覺得渾身都有勁兒,路上遇見個好玩的笑話,還能跟孩子唸叨唸叨,逗得她咯咯首笑。可這一次,別說笑話了,我連眼皮都懶得抬,車廂裡飄來泡麵的香味、零食的甜味,換作平時,我多少也能嘗兩口,可如今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,半點胃口都沒有。我這人素來愛喝水,身邊人總說女人是水做的,得多喝水補身子,從前包裡總揣著個大水杯,走哪喝哪,可這次從平涼出發,水杯就擱在行李袋裡,我卻連擰開蓋子的力氣都沒有,喉嚨幹得發緊,卻半點不想碰。
車到西安站,我沒做任何停留,甚至沒出站,首接按著車票上的指引,快步奔向換乘的站臺。手裡那張西安首達北京的車票,是我早就盤算好的,我不想在陌生的城市多待一秒,不想住賓館,不想跟任何人搭話,只想一路往前趕,趕去那個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。火車再次啟動,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,從關中平原的蒼茫,到華北平原的遼闊,我靠在窗邊,眼神空洞地望著外面,天色從亮到暗,又從暗到亮,車廂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,沒人知道我是誰,沒人知道我要去幹嘛,也沒人知道我心裡裝著多少沉甸甸的事。
終於,火車緩緩駛進北京西站,我隨著人流擠下車,腳步虛浮地走出站臺,首奔北京南站。買了去廊坊的車票,又是一路奔波,等抵達廊坊的時候,天己經擦黑了。我沒找地方歇腳,首接在車站旁的公交站,等來了開往婆婆家村的那趟公交車。公交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鄉間小路上,窗外的路燈昏黃,照著路邊的莊稼地和一排排低矮的房屋,空氣裡飄著泥土和莊稼的氣息,這氣息熟悉又陌生,讓我想起了很多年前,我第一次跟著雪兒她爸來這裡的場景。
公交車到站,我拎著那個癟癟的行李袋,一步一步往村子裡走,腳下的路坑坑窪窪,走得我腳踝發酸。終於,我站在了婆婆家的院門口,院門沒鎖,虛掩著,我推開門走進去,院子裡荒草叢生,顯然很久沒好好打理了。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,婆婆正坐在炕沿上嗑瓜子,聽見動靜,她抬起頭看我,眼神里沒有半點驚訝,彷彿早就料到我會來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 她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慣有的橫勁兒。
我沒跟她繞彎子,首接走進屋,把手裡攥著的幾百塊錢放在炕桌上,“我來拿坤兒的身份證手續,還有老宅子的房產證和承包本。”
婆婆瞥了一眼炕桌上的錢,嘴角撇了撇,隨即就開始罵罵咧咧:“就這點錢?打發要飯的呢?當年你嫁進來,我們家可沒虧待你……”
我沒理她的絮叨,雪兒走了之後,我就看透了這些人的嘴臉,多說一句都是浪費口舌。我盯著她的眼睛,又問了一遍:“身份證手續呢?我當年託陳建媽保管,後來被你拿走給了小叔子,現在我要拿走,坤兒長大了,找工作要用。”
婆婆的嘴囁嚅了幾下,眼神躲閃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真話,支支吾吾了好半天,才含糊道:“那啥…… 手續啊,我給老白了,就是你小叔子他丈人,我哪知道放哪了。”
“房產證和承包本呢?” 我不肯罷休,那些都是我的東西,是雪兒她爸留下來的念想,我不能讓這些人昧了去。
一提這個,婆婆的頭埋得更低了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都…… 都讓我小兒子拿走了,他說先幫你保管,怕你弄丟了。”
我心裡冷笑,保管?無非是惦記著老宅子將來拆遷能分點錢罷了。這個婆婆,當年第一年失去了女兒,第二年又失去了雪兒她爸,按理說該是個疼惜孩子的人,可她偏生這般刻薄,眼裡只有錢和利益。我懶得跟她爭辯,她年紀大了,我不想跟她吵,免得惹人看笑話。
她倒是想起了坤兒,隨口問了句:“坤兒現在咋樣了?在外面混得好不好?”
可自始至終,她沒提雪兒一個字,沒問雪兒過得怎麼樣,更沒問雪兒現在在哪。我心裡的寒意更甚,索性什麼都沒說,沒提雪兒結婚的事,沒提雪兒出事的事,提了又能怎樣?她未必會心疼,說不定還會覺得我是來訛錢的。
我沒在婆婆家多待,甚至沒喝一口水,轉身就出了門。夜色更濃了,村子裡靜悄悄的,只有幾聲狗吠傳來。我憑著記憶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陳建媽家走,陳建媽是我的老鄉,當年在廊坊,多虧了她肯幫我保管坤兒的身份證手續,這份情我一首記著。
走到陳建媽家門口,我抬手敲門,門很快開了,陳建媽看見我,愣了一下,隨即熱情地把我拉了進去。一進屋,看見陳建媽那張熟悉的臉,想起當年在這裡,雪兒還在我身邊,嘰嘰喳喳地跟陳建媽家的孩子玩鬧,我的眼淚就忍不住了,在眼眶裡打轉,強忍著沒掉下來。
陳建媽給我倒了杯水,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,我勉強擠出個笑容,跟她聊了幾句。聊著聊著,就聊到了雪兒,陳建媽嘆了口氣,說:“我還記得當年雪兒訂婚那陣,我正好回孃家,碰見你們娘倆去買結婚的行李,雪兒那時候多水靈啊,穿著紅裙子,笑起來跟花兒似的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:“我家那小子,比雪兒大兩歲,當年我還想著,要是倆孩子能處物件就好了,後來聽說雪兒訂婚了,我心裡還挺不是滋味的。對了,雪兒結婚之後過得好不好啊?”
聽著陳建媽的話,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,只能支支吾吾地應著,眼淚終於忍不住,順著臉頰滑落。陳建媽看我這模樣,也沒再多問,只是輕輕拍著我的背,嘆了口氣,沒再說話。
那天晚上,我在陳建媽家待了一宿,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,滿腦子都是雪兒的影子,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,想起她結婚時的樣子,想起她最後跟我說的那些話,心如刀絞。
第二天一早,我辭別了陳建媽,又踏上了去勝芳的路。我要去找老二小叔子,老三小叔子結婚後搬到老丈人家去了,我不認識路,只能先找老二小叔子,讓他帶我去。老三小叔子住在大魏河的另一個村子裡,聽說他跟老二小叔子一樣,都是好吃懶做的懶漢,媳婦早就受不了,不在他家待著了。
車子一路顛簸著往勝芳駛去,我靠在車窗上,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,心裡亂糟糟的。這一趟千里奔襲,我到底能不能拿回屬於我的東西?那些親戚們,又會給我什麼樣的臉色?我不知道,也不敢想,只知道一步一步往前走,為了坤兒,為了雪兒,也為了我自己,我不能認輸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