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輪車突突地駛進婆婆家村口的時候，日頭己經西斜，把路邊的樹影拉得老長。我付了車錢，拎著那個裝著身份證手續的布包，一步一步往婆婆家走，剛到院門口，就看見老二和他媳婦正站在院裡說話，看見我進來，倆人都停下了話頭。
“姐，你可算來了。” 老二迎上來，臉上帶著幾分急切，一開口就扯到老宅子的事，“老三太不地道了！那新宅子明明是爸說好了給我和他哥倆分的，他倒好，首接佔了個精光！”
我皺著眉，看著院子裡堆著的那些舊物 —— 那臺海爾洗衣機、那臺老式電視機，還有幾床舊被子，都是當年我從勝芳拉回來的，如今落滿了灰塵，看著就心煩。“他不是搬去老丈人家住了嗎？怎麼還能佔著新宅子？” 我問。
“還不是怕拆遷！” 老二啐了一口，語氣憤憤的，“聽說村裡要規劃拆遷，他就趕緊跑回來把宅子佔了，連個招呼都不跟我打！那房產證上雖說沒明寫，但爸活著的時候親口說了是給我倆的！”
我想起那本攥在老三手裡的房產證，心裡冷笑一聲。當年我剛嫁過來的時候，住的就是這新宅子，後來老二要結婚，婆婆硬是逼著我搬去了老宅子，如今倒好，我讓出來的地方，反倒成了兄弟倆爭搶的肥肉。“這事你跟我說沒用。” 我淡淡地開口，“那老宅子是楊迎子的名字，將來拆遷也好，分房也罷，我會讓坤兒回來要，就算打官司，我也奉陪到底。至於你們哥倆的新宅子，那是你們的事，我管不著。”
老二被我噎了一下，半天沒吭聲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又開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：“姐，你這次回來，還打算常住不？以後還來不來河北了？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，目光落在院子裡的塵土上，心裡早就有了答案。雪兒己經埋在了平涼的黃土裡，那裡才是我的根，就算是要飯，我也得守著女兒的墳，守著那個家。我沒首接回答，只是搖了搖頭，沒再說一個字。
老二媳婦倒是精明，一眼就瞅見了院子裡的那些舊家電，湊到我跟前，臉上堆著假笑：“姐，你看這電視、洗衣機，放著也是放著，越放越容易壞。孩子們在家也沒個電視看，你要是不用，不如……”
她的話沒說完，可那點心思，我看得明明白白。我看著這些沾滿了過往的舊物，只覺得一陣厭煩，雪兒不在了，這些東西留著還有什麼意義？“想要就全拉走。” 我擺擺手，語氣淡漠得像一潭死水。
老二媳婦一聽這話，眼睛都亮了，趕緊催著老二去叫車。老二剛轉身出門，院門外就闖進來一個人，是隔壁的鄰居，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：“楊迎子欠我的錢啥時候還？都拖了多少年了！”
我皺著眉看著他，心裡的火氣一下子湧了上來：“我跟楊迎子早就離婚了，他欠的賬，你該找他去！”
“他死了！” 鄰居梗著脖子喊，“他死了，賬不就該你來還？當年他借了我 200 塊錢，到現在都沒還！還有，你們家的地，我都種了這麼多年了……”
“你種我們家地多少年了？” 我打斷他的話，聲音發冷，“楊迎子 04 年就沒了，算到現在，你種了整整 6 年！這 6 年的地租，你給過我一分錢嗎？”
鄰居被我問得支支吾吾，半天說不出話來，最後乾脆耍起了無賴：“那 200 塊錢抵地租！我看你這洗衣機挺好，就用它頂賬了！”
我看著那臺海爾洗衣機，心裡一陣疼。那是我當年花了 1800 多塊錢買的，用了還不到半年，就因為爸病重，我急著回平涼，才沒帶走，後來拉回廊坊，也沒怎麼用過。如今竟然要被拿去抵 200 塊錢的賬，真是天大的笑話。可轉念一想，雪兒剛走，我實在沒力氣跟這些人掰扯，咬咬牙，我閉著眼說：“拿走！”
話音剛落，又有人找上門來，是陳建媽家的親戚，也是來要賬的，說楊迎子欠了她 200 塊錢。我看著眼前這些人，一個個都盯著我這點破東西，心裡涼得像冰窖。這世界上的人，難道都只為了錢活著嗎？雪兒剛去世，他們沒有一句安慰，反倒急著來討債，急著來佔便宜，人心怎麼能涼薄到這種地步？
我掏出身上僅有的 200 塊錢，遞給了來人，一句話都不想再說。
沒過多久，老二叫的車就來了，他媳婦歡天喜地地指揮著人搬東西，把洗衣機、電視機、被子褥子一股腦地往車上搬。東西搬完，老二媳婦拉著我的胳膊，笑得一臉親熱：“姐，去勝芳住兩天唄？孩子們都想你了。”
我心裡冷笑，想我？怕是想我再給他們花錢吧。可我看著那輛裝滿了舊物的車，想著從勝芳走能近點到天津，索性點了點頭：“行，去勝芳，我從那兒走。”
我知道，這一走，就是和河北這片土地的徹底訣別。這裡埋著我半輩子的委屈和心酸，埋著我對雪兒的無盡思念，從今往後，我再也不會回來了。
末完待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