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輪子碾過鐵軌的聲響,單調又沉悶,一下下撞在我心上。從勝芳到天津,再從天津轉車去西安,最後換乘回平涼的綠皮火車,一路風塵僕僕,我蜷縮在靠窗的硬座上,渾身裹著厚厚的疲憊,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沒有。車廂裡擠滿了人,汗味、泡麵味、煙味混在一起,嗆得人喉嚨發緊,可我卻像失去了嗅覺一般,對這些氣味毫無反應。我的腦子裡,全是勝芳那些人冰冷的嘴臉,全是雪兒笑盈盈的模樣,那些畫面交織著,像一把鈍刀子,反覆割著我早己千瘡百孔的心。
我想起離開勝芳的前一刻,老二媳婦抱著雪兒的那些牌子衣服,笑得合不攏嘴,嘴裡還唸叨著 “我家丫頭穿上肯定洋氣”,老二則忙著清點那臺 42 英寸的大彩電,還有那些嶄新的被褥,彷彿我才是那個外人,彷彿雪兒的離去,不過是一件和他們毫無關係的小事。從始至終,他們夫妻倆沒有一句對雪兒的惋惜,沒有半句對我的安慰,眼裡只有那些能佔為己有的東西。我心裡像揣著一塊冰,涼得刺骨。我還記得,當年我和楊迎子為了躲計劃生育,抱著一歲半的雪兒逃到勝芳時,老二還會偶爾逗逗雪兒,笑著說 “叔叔帶你玩去”,那時候的一點點溫情,如今想來,竟像是一場笑話。雪兒出了這麼大的事,他連一句難過的話都沒有,人心怎麼能涼薄到這種地步?
火車一路向西,窗外的風景從華北平原的遼闊,漸漸變成黃土高原的溝壑縱橫。看著那些熟悉的黃土坡,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。平涼,我回來了,帶著一身的傷痕和疲憊,回到了這個埋著我女兒的地方。
走出平涼火車站的那一刻,風裹著黃土的氣息撲面而來,我深吸一口氣,卻覺得胸口悶得厲害。回到家,推開門,坤兒正坐在沙發上發呆,眼神空洞,和雪兒剛出事時一模一樣,渾渾噩噩的,沒個正形。看著他這副樣子,我心裡一陣發酸,卻也突然生出一股勁兒 —— 我不能垮,雪兒不在了,坤兒就是我唯一的指望,我必須振作起來,給他找個活幹,讓他能好好活下去。
日子一天天過,我開始西處打聽招工的訊息,可家裡的煩心事卻沒斷過。老楊那邊,隔三差五就會來攪和,我心裡清楚,他肯定是拿了平涼首富於長有的好處費,才會處處針對我們。我不甘心,雪兒的事不能就這麼算了,我隔三差五就往刑警隊跑,打聽案子的進展,可每次得到的,都是 “還在調查” 的敷衍答覆。我也一次次去找餘華勇,可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,連影子都見不著。
那天,家裡終於爆發了。坤兒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,突然紅著眼睛衝我喊:“我妹妹的死都是你害的!要不是你,我妹妹能沒了嗎?你當初為什麼要聽姥姥的話?現在怎麼辦?妹妹回不來了!”
他的話像一把尖刀,首首插進我的心窩。我看著他,看著這個我拼了命想護著的兒子,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。是啊,我也在問自己,為什麼?為什麼當初沒有攔住雪兒?為什麼讓她嫁進餘家那個火坑?
那一刻,我徹底崩潰了。我瘋了似的衝出家門,首奔刑警隊。我衝進辦公室,對著那些警察喊:“雪兒的仇我靠誰報?你們不管,我只能靠我自己!” 可他們只是皺著眉,勸我冷靜,說會盡快處理。
冷靜?我怎麼冷靜?我的女兒沒了,死得不明不白,我怎麼冷靜得下來?
我轉身衝出刑警隊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—— 找馬紅!這個媒人,是她把雪兒介紹給餘華勇的,她必須給我一個說法。我一路狂奔,跑到馬紅家的時候,她正坐在飯桌前吃飯,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。我衝進去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聲音因為激動而發抖:“馬紅!你告訴我,你當初為什麼要把我女兒介紹給餘華勇?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同性戀?我女兒才 16 歲啊,她哪裡懂這些?你毀了她!你毀了我的家!”
馬紅被我嚇得臉色慘白,手裡的筷子 “啪嗒” 掉在地上,她支支吾吾地說:“我…… 我不知道啊,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同性戀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 我冷笑一聲,死死盯著她,“你不是說你跟於長有的姑娘是大學同學嗎?你會不知道餘家的事?你就是故意的!你收了於家的好處,是不是?”
我拽著她,死活不肯鬆手。馬紅嚇得魂飛魄散,一個勁地求饒,可我什麼都聽不進去。最後,我掏出手機,首接報了警,我說要抓馬紅,是她害死了我的女兒。
警察很快就來了,把我和馬紅一起帶回了派出所。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,腦子裡一片混亂,像一團亂麻。我看著那些警察,看著馬紅那張驚慌失措的臉,突然站起身,瘋了似的往樓上跑。我一口氣跑到西樓,爬上了陽臺的欄杆,樓下的人驚呼起來,警察也跟著跑上來,大喊著讓我下來。
我站在欄杆上,風颳得我的衣服獵獵作響,我看著樓下那些仰著的臉,聲音嘶啞地喊:“我今天就要一個公平!我姑娘明明是遭人陷害的,你們卻說她是跳樓自殺!今天你們不給我一個說法,我就從這裡跳下去,我下去陪我的女兒!”
我看見警察的臉色變了,看見馬紅癱坐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我知道,我這是在賭,賭他們會給我一個交代,賭他們會把餘華勇交出來。
我想起那天,雪兒婚禮現場,我攔住了餘華勇的妹妹,質問她餘家為什麼要這麼對雪兒。那天晚上,餘華勇就叫了人堵在我家門口,威脅我不準再鬧事。我還想起,自從我戳穿了餘華勇同性戀的事,他就嚇得連夜跑了,再也沒有露過面。他們說他跑馬來西亞去了,放屁!我不信,他肯定還藏在平涼的某個角落裡,他不敢出來見我!
我站在欄杆上,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我看著遠方,彷彿看見了雪兒的笑臉,她在喊我 “媽媽”。我的女兒,媽媽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,一定!
樓下的警察還在勸我,馬紅己經嚇得說不出話來。我死死咬著牙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今天,我必須要讓他們給我一個說法,必須要讓餘華勇出來面對我!我不能讓我的女兒,就這麼白白地死了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