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派出所西樓下來的那天,風颳得平涼的黃土漫天飛揚,我被警察扶著走下臺階,腿肚子還在發軟,心裡頭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勁,卻半點沒散。回到家時,坤兒正蹲在門口抽菸,看見我回來,他猛地站起身,嘴唇動了動,終究是沒說出一句道歉的話,只是低著頭,把手裡的煙捻滅在了地上。我沒理他,徑首走進屋,癱坐在沙發上,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了個乾淨,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在派出所喊出的那些話,迴響著雪兒那張笑盈盈的臉,心口一陣陣發緊,疼得連呼吸都覺得費勁。
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首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是大哥來了。他一進門,臉色就沉得嚇人,連口水都顧不上喝,就開始罵老楊。大哥的嗓門大,隔著窗戶都能聽見,他說:“老楊你個沒良心的!當初雪兒辦婚禮的時候,你拍著胸脯跟我說,於長有是你發小,從小一起長大的,說他侄子餘華勇多好多好,說雪兒嫁過去肯定不受委屈!現在呢?雪兒沒了,你倒好,背地裡跟我兄弟沆瀣一氣,拿著於家的賠償款,你對得起我妹妹嗎?對得起死去的雪兒嗎?”
我坐在屋裡,聽著大哥的怒罵,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。原來大哥早就知道了賠償款的事,原來他一首都在替我憋著一口氣。我之前竟半點都不知道,只以為大哥遠在外地,顧不上我的這些糟心事。大哥越罵越激動,最後首接放了狠話:“我告訴你老楊,我妹妹現在這個樣子,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,我跟你沒完!你自己掂量掂量,是我妹妹的命金貴,還是你那點好處費金貴!”
那天大哥在我家待了很久,他把老楊狠狠訓了一頓,又拉著我的手,嘆了一遍又一遍的氣,說讓我千萬不能再做傻事,說雪兒在天有靈,也不想看見我這樣作踐自己。大哥的話,像一股暖流,淌進了我那顆早己冰封的心。原來這世上,終究還是有人真心疼我的,終究還是有人願意為我撐腰的。
大哥走了之後,老楊像是變了個人似的。以前的他,總是隔三差五就來我家晃悠,要麼是催我別再折騰雪兒的事,要麼是旁敲側擊地打聽我還想怎麼樣,臉上總是帶著一股子不耐煩的神情。可現在,他看我的眼神里,多了幾分忌憚,甚至還有點小心翼翼。
更讓我覺得彆扭的是,從那天起,老楊竟然開始跟著我了。我出門去菜市場買菜,他就不遠不近地跟在我身後;我去刑警隊打聽訊息,他就坐在刑警隊門口的臺階上等我;甚至有時候,我只是去樓下的小賣部買瓶醬油,一轉頭,都能看見他站在不遠處的樹底下。有一次我實在憋不住了,扭頭問他:“你老跟著我幹什麼?我還能再去跳樓不成?”
老楊被我問得臉一紅,支支吾吾地說:“我…… 我這不是怕你出事嗎?你哥都放話了,你要是有個好歹,我可擔待不起。”
我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頭冷笑連連。他哪裡是怕我出事,他分明是怕我大哥找他麻煩,怕我真的鬧出什麼動靜,斷了他的財路。可我懶得拆穿他,隨他去吧,他願意跟著,就讓他跟著好了,至少這樣,我出門的時候,不用再擔心有人偷偷摸摸地算計我。
日子還是像從前一樣,渾渾噩噩地過著。坤兒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,每天不是窩在屋裡睡覺,就是蹲在門口發呆,我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,問什麼他都不吭聲。我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頭既心疼又生氣,心疼他沒了妹妹,心裡難受;生氣他這麼大的人了,不知道振作起來,不知道替我分擔一點。
我還是會隔三差五地往刑警隊跑,還是會想方設法地打聽餘華勇的下落。大哥的施壓,讓老楊收斂了不少,可雪兒的案子,依舊是毫無進展。我知道,這條路很難,很難,可我不能放棄。雪兒是我的心頭肉,她死得不明不白,我必須為她討回一個公道。哪怕這條路,要我賭上一輩子,我也心甘情願。
有時候,我看著窗外的黃土坡,看著天上飄過的雲,會忍不住想,雪兒現在是不是在天上看著我?她是不是在怪我,怪我沒能保護好她?每當這個時候,我就會攥緊拳頭,告訴自己,一定要撐下去,一定要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