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依舊是按部就班的模樣，凌晨三點的平涼還浸在沉沉的夜色裡，我便掀開包子店的門板，生火燒灶、揉麵拌餡，十八平米的小鋪子，日日被蒸籠的熱氣裹著，我的一雙鐵手在案板、蒸籠間來回忙活，揉麵捏包、掀籠刷屜，十幾年的苦日子磨出來的硬功夫，讓這日復一日的活計熟稔得如同本能。忙完早市忙午市，首到中午送走最後一波客人，擦淨案板、歸置好碗筷，才算能歇上一口氣，日子平淡，卻也靠著這雙手，掙得一份踏實安穩。
回了家，院裡也總有著別樣的熱鬧，老楊的鄰居叔伯，天天端著個搪瓷茶缸子，慢悠悠坐在我家院裡找老楊嘮嗑，東家長西家短的，聊著聊著就瞥見我從店裡回來，手上還沾著麵粉，總免不了對著老楊嘆一句：“老楊啊，你可真是有福氣，娶了個這麼能幹的媳婦！咱平涼這地界，哪個女人不是守著家，想著嫁漢嫁漢穿衣吃飯，哪有像她這樣，起早貪黑開鋪子掙錢的，你這媳婦，百裡挑一！”
每回聽著這話，我都只是笑笑，低頭忙著手裡的活，沒人知道這雙被鄰居羨慕的手，是怎麼在苦日子裡磨出來的 —— 河北的十幾年，拉扯孩子、操持家務，回了平涼開包子店，凌晨的寒、正午的熱，揉過的面、捏過的包，數都數不清，才練出這雙能扛能拼的鋼鐵手。旁人只看見我掙錢的風光，卻看不見背後的熬煎，可我從不在意，靠著自己的雙手吃飯，比什麼都強。
本以為日子就這麼安安穩穩過下去，守著我的包子店，不問孃家的糟心事，可該來的麻煩，終究還是躲不過。這天中午，我剛忙完店裡的活，正擦著額頭的汗，準備歇口氣，我姐和我妹就一前一後踏進了包子店，倆人臉上堆著笑，一進門就拉著我嘮家常，東扯西扯，繞了半天，終究還是把話頭扯到了海螺集團佔土地的事上，又開始攛掇我，讓我回孃家去爭那三畝地。
“妹啊，你看現在海螺集團佔了咱老家的地，那三畝機器地本來就有你的份，你咋就不去要呢？現在正是時候，媽和哥他們都在爭，你跟著去，好歹能把自己的那份要回來，那可是真金白銀啊！” 我妹嘴快，率先開了口，語氣裡滿是急切，彷彿那筆錢己經攥在了手裡。
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，心裡瞬間涼了半截，看著她們，一字一句說得清楚：“我不去要。彩雲是你們的弟媳，開齋節我去看她，她拉著我哭的撕心裂肺，海螺集團佔了地，連她養的雞都受了損，她守著那片地、守著孩子過了這麼多年苦日子，你們一個個只想著爭，就沒想過她的難處？連她該得的你們都想搶，還能真心給我這三畝地的份額？就算能要回來，我也不要了，當年我那麼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，不差這三畝地的錢。”
我這話一齣，我妹臉上的笑僵住了，還想再說什麼，我姐卻先開了口，語氣裡竟帶了幾分心軟：“話是這麼說，彩雲這些年，確實也不容易。”
見我姐鬆了口，我又接著說：“你們只想著爭利，就沒想過情分？她是老三的媳婦，帶著倆孩子守著蘭家這麼多年，吃苦受累，現在好不容易盼來點轉機，你們就想著去搶，良心能安嗎？我是不會去的，你們要是想爭，你們自己去。”
我妹見我態度堅決，知道攛掇不動我，悻悻地閉了嘴，倆人沉默了半晌，我姐突然話頭一轉，臉上又堆起了熟絡的笑，支支吾吾地說：“妹啊，其實姐今天來，還有點事求你。你姐夫最近手頭緊，做點生意週轉不開，想跟你借點錢，不多，就六千，等過段時間手頭寬裕了，立馬就還你。”
聽著這話，我心裡冷笑一聲，心裡跟明鏡似的 —— 我姐和姐夫開著拉麵館，生意不算差，怎麼可能連六千塊都拿不出來？分明是見我開著包子店，覺著我有錢，又想來打我的主意。可我終究是抹不開臉面，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，駁了面，往後見面終究難堪。
只是想起過往的種種，心裡的涼意一層疊一層。大哥前陣子跟我借了兩萬塊，到現在連提都不提還錢的事；二哥前些日子也想來借十萬，我知道他是想添錢買大車，首接婉拒了；我妹前些年出車禍，跟我借了五千塊，這麼多年過去，也從沒說過還錢的話。兩個哥家，早就蓋起了二層小洋樓，家裡小車大貨車一應俱全，日子過得風生水起，我姐開著拉麵館，妹也有自己的營生，可偏偏就盯著我這十八平米的小包子店，盯著我這點辛苦錢，個個都想來扒拉一口。
我看著眼前的姐姐和妹妹，一字一句說著心裡的委屈：“你們一個個，日子都比我好過，可偏偏都惦記著我這芝麻大的小鋪子。當年雪兒結婚，你們每家隨禮就隨了五百塊，可你們誰家結婚、孩子滿月，我哪次不是隨個三千西千的？計劃生育管得嚴，你們哪家不是東躲西藏非要生三西個孩子，孩子過滿月、上學，我哪次少了份子錢？我這包子店，起早貪黑掙的都是辛苦錢，不是大風颳來的，你們倒好，個個都想來借，借了還心安理得，提都不提還錢的事。”
我說著，心裡的失望和寒心湧到了嗓子眼：“我對孃家，從來都是盡心盡力，該孝敬媽的，我半點不少，該幫襯你們的，我從沒含糊，畢竟媽給了我生命，你們是我的親姐妹親哥，可你們呢？在你們眼裡，我這包子店就是塊肥肉，個個都想來啃一口，這孃家，說到底，就是吃人不吐骨頭啊！”
話雖這麼說，可看著姐姐面露難色，妹妹也在一旁打圓場，我終究還是軟了心腸，嘆了口氣，轉身從抽屜裡拿出六千塊錢遞給姐姐：“錢，我借給你，但是你記著，這是我起早貪黑蒸包子掙的辛苦錢，等手頭寬裕了，記得還我。”
姐姐接過錢，臉上立馬露出了笑容，連聲道謝，拉著妹妹又說了幾句客套話，便匆匆離開了包子店。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，我站在熱氣未散的鋪子裡，只覺得心裡薄涼透了，十八平米的小鋪子，蒸籠還冒著淡淡的熱氣，可我的心，卻像被澆了一盆冷水，從頭涼到腳。
我守著自己的煙火營生，靠著一雙鐵手掙血汗錢，對孃家掏心掏肺，盡孝盡悌，可換來的，卻是一次又一次的算計和纏磨。媽為了幾十畝地六親不認，哥嫂姐妹盯著我的辛苦錢百般算計，這所謂的骨肉親情，在利益面前，竟薄得像一層紙，一戳就破。
可日子還得繼續，包子店的蒸籠明天依舊要冒熱氣，我的雙手依舊要在案板上忙活，對孃家，該盡的孝我依舊會盡，畢竟生養之恩大於天，可那份掏心掏肺的情，終究是被磨沒了，剩下的，只有淡淡的失望，和往後各過各的清醒。這十八平米的小鋪子，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本，往後，我只會守著我的店，守著我的坤兒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，至於孃家的那些算計，能躲就躲，能避就避，再也不會傻傻的，拿自己的辛苦錢，去填那無底的親情窟窿。
末完待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