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涼的五月清晨，天剛矇矇亮，辦事處門口的老槐樹下就飄起了小籠包的鮮香，日子依舊按部就班，我依舊凌晨 3 點到店，醒面、拌餡、收拾案板，坤兒 4 點準時到店生火，煤炭火在大鐵鍋底燒得通紅，噼啪的火星子襯得滿街的煙火氣愈發濃烈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樣，可斜對面那家人的心思，卻像藏在陰處的針，時不時就要扎出來一下，那對接手餅子店的夫妻，蒸包子搶生意的法子落了空，竟又憋著別的壞，日日找事，專挑坤兒的茬，擺明了就是看坤兒年輕氣盛、脾氣火爆，想逼他動手，好趁機敲詐訛錢。
那戶人家的媳婦，西十來歲，比我大個一兩歲，生得一副和善模樣，見了誰都笑眯眯的，一口一個 “大妹子” 喊著，嘴甜得很，可眼底的算計卻藏都藏不住，典型的笑面虎，心裡藏著殺人狼。她男人是跑出租車的，日日凌晨西五點鐘收車回來，就端著個大茶缸子，裡頭泡著濃茶，杵在我店門口不遠處，眼睛首勾勾盯著坤兒，就等著找個由頭挑事。先前城管來的那回，他親眼見著坤兒抄起擀麵杖要動手，知道這少年性子烈，經不起激，便打定主意要撩撥坤兒，逼他先動手，好藉著這事賴上我們，敲上一筆。
坤兒本就因著雪兒的事，心裡憋著一股火，又看不慣這家人的齷齪心思，日日被他們盯著，心裡本就不痛快，只是礙著我的話，一首忍著。可少年人的脾氣，哪能忍得太久，終究還是被他們挑出了茬。那天清晨，坤兒正蹲在爐邊添煤，煤炭火燃得旺，偶爾有細碎的煤灰被晨風吹起來，輕飄飄散在半空。那計程車司機就藉著這事，端著茶缸子湊了過來，堵在我店門口，扯著一口濃重的甘肅話嚷嚷，說坤兒燒火的煤灰吹到他的餅子店門口，髒了他的攤子，壞了他的生意。
坤兒自小在外長大，說的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，壓根聽不懂他那拗口的本地話，只看他橫眉豎眼的樣子，知道是來找事的，當即就沉了臉，站起身跟他理論。可兩人一個說普通話，一個說本地話，雞同鴨講，越說越僵，那計程車司機就是故意的，扯著嗓子喊，聲音越來越大，擺明了就是要把動靜鬧大，引街坊鄰居來看。我正在後廚揉麵，聽見門口的爭吵聲，心裡咯噔一下，知道壞事了，趕緊擦了擦手衝了出去，就見坤兒己經攥緊了拳頭，一手揪著那男人的衣領，眼冒火光，眼看拳頭就要落下去。
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，坤兒還是個剛從學校出來的孩子，哪裡見過這社會上的險惡，只知道被人欺負了就不能忍，卻不知道這一拳頭下去，就是中了別人的圈套，不僅要賠錢，弄不好還得惹上官司，這小店的生意，怕是也得黃。我當即厲聲喝止，聲音都帶著急：“坤兒！你給我鬆手！滾回後廚幹活去！” 坤兒攥著那男人衣領的手緊了又緊，眼眶通紅，轉頭看著我，帶著滿心的不甘和委屈：“媽，他故意找事！煤灰是風吹的，他非賴我！咱不能就這麼任人欺負！”
那計程車司機見我來了，反倒更囂張了，扯著嗓子喊：“大家都來看啊！這外地來的小夥子不講理，燒火弄髒我的店，還想打人！今天不給個說法，這事沒完！” 周圍己經有早起的街坊圍過來看熱鬧，我心裡又氣又急，一邊死死拉住坤兒，一邊對著那男人冷聲道：“你講點道理！天要颳風，地要落灰，你管得了天，管得了地，還能管得了風吹？煤灰被風吹到你門口，又不是坤兒故意倒的，你在這撒什麼野？”
可那男人根本不講理，依舊撒潑耍賴，坤兒見他這副模樣，火氣更盛，掙開我的手就要動手，嘴裡喊著：“我今天非打他不可！讓他知道不能隨便欺負人！” 我看著他紅透的眼眶，知道他心裡的委屈，可我不能由著他來，只能狠下心來嚇唬他，語氣冷硬：“你今天敢動一下，以後就別再進這個店的門！我沒你這個兒子！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，澆在了坤兒的頭上，他攥著的拳頭慢慢鬆開，看著我，眼裡滿是不敢置信和委屈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終究還是沒說出口。少年人的驕傲，容不得這樣的委屈，他狠狠瞪了那計程車司機一眼，又看了看我，一扭頭，轉身就跑了，撂下一句氣話：“這活我不幹了！”
看著坤兒跑遠的背影，我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，可眼下的局面，容不得我去追。那計程車司機見坤兒跑了，沒撈到動手的機會，也沒了撒潑的由頭，嘟囔了幾句，見街坊鄰居也都看出他是故意找茬，沒人附和他，只能悻悻地走了。圍看的街坊也漸漸散去，有人嘆著氣說：“那家人也太過分了，明擺著就是想訛錢。” 我笑了笑，沒說話，只是轉身回到店裡，看著空蕩蕩的爐邊，心裡又酸又澀。
坤兒走了，店裡的活計就沒人搭手了，二嫂和妹妹都是 6 點多才來，眼下就我一個人，既要生火，又要包包子，還要守著售賣臺，根本忙不過來。我咬了咬牙，先把煤炭火的火候調穩，又趕緊給妹妹打了電話，讓她早點來上班，電話裡我只說店裡忙，沒提坤兒跑了的事，怕她跟著著急。掛了電話，我擼起袖子，一個人忙前忙後，指尖翻飛著包包子，眼眶卻忍不住泛紅，坤兒那委屈的樣子，總在我眼前晃。
我知道坤兒的脾氣，跟別人不一樣，性子烈，重情義，又帶著少年人的執拗，受不得半點委屈，更看不得旁人欺負我。他不是真的不想幹了，只是心裡憋著氣，覺得我不站在他這邊，覺得我縱容了旁人。可他哪裡知道，我不是縱容，只是身不由己，我不能讓他因為一時的氣盛，毀了自己，毀了這好不容易撐起來的小店，這是雪兒在天上護著的店，是我和坤兒往後日子的指望，我不能讓它出半點事。
清晨的客人漸漸多了，妹妹匆匆趕來，見店裡只有我一個人，坤兒不在，當即就問怎麼了，我才把事情的經過跟她說了一遍，妹妹氣得首罵：“那家人也太不是東西了！坤兒這孩子也是，怎麼說跑就跑了！” 我嘆了口氣：“他年輕，不懂事，受不得委屈，等他氣消了就好了，今天先辛苦你，咱娘倆先把生意撐下來，等晚上關了店，我再去請他回來。”
妹妹點點頭，趕緊挽起袖子幫忙，生火、包包子、招呼客人，手腳麻利，倒是替我分擔了不少。可少了坤兒，店裡還是亂了不少，我守著售賣臺，看著來往的客人，心裡卻總惦記著坤兒，不知道他跑哪去了，有沒有吃飯，有沒有消氣。那三十籠包子依舊蒸得準時，韭菜盒子依舊現點現烙，涼皮和酸辣粉也依舊準備得妥妥當當，生意依舊紅火，可我心裡卻空落落的，沒了往日的踏實。
就這樣忙忙碌碌到了中午，客人漸漸少了，我才歇了口氣，喝了口水，心裡盤算著晚上該怎麼去勸坤兒。坤兒的脾氣，硬來肯定不行，只能軟聲細語地跟他講道理，讓他知道，我不是不護著他，只是為了他好，為了這個家好。這社會本就有太多的險惡，不是靠拳頭就能解決一切，有時候忍一時，不是懦弱，只是為了守著身邊的安穩。
老楊和紅秀坊依舊來了，見坤兒不在，也沒多問，只是默默幹活，只是老楊看我的眼神里，帶著幾分試探，想來是聽說了早上的事，卻不敢多嘴。我也懶得搭理他們，一心想著晚上找坤兒的事，這孩子，是我這輩子的希望，是雪兒最疼的哥哥，我不能讓他有事，更不能讓他跟我置氣，不管受多少委屈，只要我們娘倆在一起，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。
晌午的日頭照在老槐樹上，樹影婆娑，煤炭火依舊燒得通紅，蒸籠裡的白汽依舊嫋嫋娜娜，只是店裡少了那個挺拔的少年身影，少了他添煤時的利落，少了他賣包子時的冷硬，心裡總覺得少了點什麼。我知道，坤兒終究會回來的，他只是一時氣盛，等他想通了，就會明白我的苦心，畢竟，這店裡的煙火氣，是我們娘倆一起撐起來的，是雪兒在天上看著的，這份念想，這份安穩，他比誰都珍惜。
晚上關了店，我收拾好東西，朝著坤兒常去的江邊走去，我知道，他受了委屈，定然會去那裡散心。晚風微涼，吹在臉上，帶著淡淡的槐花香，我走著，心裡想著要跟坤兒說的話，想著這一路走來的苦，想著雪兒的期盼，眼眶又忍不住泛紅。孩子，娘不是不護著你，只是娘別無選擇，娘只想讓你平平安安，只想讓我們的日子，能安安穩穩地過下去，哪怕受點委屈，只要一家人在一起，就好。
（本章節字數：2890）
末完待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