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涼五月的晨風吹著老槐樹的枝葉，沙沙的聲響裡，混著我家小籠包店獨有的清真鮮香，只是店門口的爐邊，少了那個挺拔的少年身影，空落落的，襯得滿街的煙火氣都淡了幾分。坤兒走後的第一天，斜對面那餅子店的計程車司機，眉眼間的得意藏都藏不住，遠遠站在自家店門口，抻著脖子往我這看，見只有我一個人忙前忙後，坤兒始終沒出現，他竟咧著嘴笑了，那副模樣，儼然覺得自己成了勝利者。
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，篤定坤兒這一走，我一個女人撐不起這三十多籠蒸籠的小店，熬不了幾天就得關張。他以為我這店關了，整條街的吃食生意就成了他獨一家，他的餅子、還有那蒸得比饅頭還大的包子，就能借著辦事處門口的好位置，把客人都搶過去。可他終究是小人之心，哪裡懂街巷裡的生意門道 —— 越是挨著的吃食店，越能湊著人氣，生意越是互相襯著紅火，他這般盼著旁人栽跟頭，終究只是痴心妄想。
坤兒這一走，就是整整一個禮拜。這七天裡，我每天依舊凌晨 3 點到店，一個人醒面、拌餡、生火、包包子，煤炭火的火候要自己掐，三十籠包子要自己碼，韭菜盒子現點現烙，10 點後還要忙著準備涼皮和酸辣粉，從早到晚腳不沾地，腰累得首不起來，嗓子也喊得沙啞。妹妹聽了我的話，天天早早就來幫忙，二嫂也比往常更勤快，收賬、擦桌、拌涼皮，樣樣都搶著幹，可就算這樣，少了坤兒這個主力，店裡還是忙得手忙腳亂，常常是客人催著包子，我這邊還在擀皮，蒸籠的白汽飄得滿店都是，我卻連擦汗的功夫都沒有。
街坊鄰居看在眼裡，都嘆著氣說我不容易，有熟客還特意問起坤兒：“老闆娘，坤兒咋沒來？這孩子幹活麻利，少了他，你這店可累多了。” 我只是笑著擺擺手，說孩子有點事，過幾天就來，可轉過身，眼眶就忍不住發酸。我何嘗不想坤兒回來，只是這孩子性子執拗，認定了我當時偏向外人，不護著他，任我打了多少次電話，親自去他常去的江邊、公園找了多少回，他都避而不見，要麼接了電話一言不發就掛，要麼見了我扭頭就走，那股子倔勁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他哪裡懂，我當時厲聲喝止他，不是不偏著他，恰恰是因為太護著他。他還是個剛從學校出來的孩子，沒見過社會的險惡，不知道那計程車司機就是故意激他動手，只要他的拳頭落下去，不管多有理，打人就是不對，到時候那家人肯定獅子大開口訛錢，弄不好還得鬧到派出所，坤兒要是留了案底，這輩子就毀了，這好不容易開起來的小店，也會被這攤子事拖垮。我是他娘，我不能讓他一時的氣盛，毀了自己的一輩子，我寧願他暫時怨我，也不願看他栽進別人設的圈套裡。
家裡人都看著著急，最後還是坤兒的姥姥看不過去，主動說要去勸勸孩子。姥姥是坤兒最親的人，從小疼他護他，坤兒也最聽姥姥的話。姥姥找到坤兒時，他正一個人坐在江邊的石凳上，看著江水發呆，眼眶還是紅的，心裡的委屈和怨懟，半點都沒消。姥姥拉著他的手，慢慢跟他講道理，跟他說我這幾天有多累，說我半夜裡偷偷抹眼淚，說我怕他受委屈、怕他栽跟頭的心思，說那家人的算計和圈套，一字一句，都說進了坤兒的心裡。
少年人的心，終究是軟的，只是憋著一口氣沒處撒。聽了姥姥的話，坤兒沉默了很久，終究是紅著眼點了頭，答應跟姥姥回來。那天傍晚，坤兒跟著姥姥出現在店門口，他瘦了點，臉色也不好，看見我時，眼神躲躲閃閃，沒有了往日的執拗，反倒多了幾分愧疚。我看著他，心裡的委屈、心疼一下子湧上來，想說點什麼，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，最後只是擺了擺手，說：“回來了就好，趕緊洗洗手，明天早起照常生火。” 坤兒低低地應了一聲，“嗯”，聲音沙啞，卻終究是鬆了口。
坤兒回來的訊息，第二天一早就傳到了斜對面那餅子店。那計程車司機一早端著茶缸子出來，見坤兒又蹲在爐邊添煤，熟悉的挺拔身影出現在老地方，煤炭火依舊燒得通紅，他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，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不甘和陰翳。他的如意算盤落了空，見我這店不僅沒關張，反而靠著我和妹妹、二嫂的撐持，生意依舊紅火，客人依舊排著隊，心裡的嫉妒又翻湧上來，依舊不死心，又開始慢慢找起了茬。
只是這次，他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撩撥坤兒，只是換了些陰悄悄的法子。要麼趁坤兒不注意，故意把自家的垃圾桶挪到我店門口，讓垃圾的味道混著包子的香味；要麼在街坊鄰居面前嚼舌根，說我家的包子餡不新鮮，說坤兒脾氣差，早晚要惹事；要麼清晨坤兒生火時，他就站在一旁，故意用濃重的甘肅話嘟囔些難聽的話，想引坤兒生氣。只是經歷了上一次的事，坤兒雖依舊冷著臉，卻比從前沉穩了不少，不管那男人說什麼、做什麼，他都視而不見，只是專心生火、添煤、賣包子，任憑那男人的小動作再多，也始終不接茬，不生氣。
坤兒心裡終究是想通了，懂了我的苦心，也懂了這社會上的小人，越是搭理，越是得寸進尺，唯有置之不理，讓他的算計落了空，才是最好的辦法。他依舊是那個冷著臉的二十一歲少年，只是眉眼間的戾氣淡了些，多了幾分隱忍和成熟，添煤的動作依舊利落，賣包子、算賬時依舊乾脆，只是再不會輕易被旁人的挑唆激怒，只是默默守著爐邊，守著這店，守著我。
我看著坤兒的變化，心裡滿是欣慰，孩子終究是長大了，懂了隱忍，懂了顧全大局，懂了孃的一片苦心。雪兒要是在天上看著，定然也會為他高興。店裡的日子，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，凌晨 3 點我到店，4 點坤兒來生火，三十籠包子準時蒸好，韭菜盒子現點現烙，涼皮和酸辣粉依舊搶手，客人依舊絡繹不絕，辦事處的小姑娘依舊天天來，藉著買包子的由頭跟坤兒搭話，坤兒偶爾也會應一聲，耳根依舊會泛紅，只是臉上的冷硬，漸漸化開了幾分。
斜對面那男人的找茬，依舊斷斷續續，像根甩不掉的刺，可我們娘倆都不再放在心上。做生意，本本分分就好，憑著手藝掙錢，靠著良心做人，共產黨的政策護著本分人，街坊鄰居的眼睛也是亮的，他這點陰悄悄的小動作，終究翻不起什麼浪花，只能是自討沒趣。他那點小人之心，永遠不懂，真正的生意紅火，靠的不是算計旁人，不是盼著旁人栽跟頭，而是靠實實在在的味道，靠待人真誠的心意，靠日復一日的堅持。
辦事處門口的老槐樹枝繁葉茂，依舊護著一方陰涼，煤炭火的煙火香混著小籠包的鮮香，依舊飄出老遠，坤兒的身影依舊挺拔地守在爐邊，蒸籠的白汽依舊嫋嫋娜娜，裹著熱騰騰的希望。日子依舊有小麻煩，有小人作祟，可我和坤兒的心，卻比從前更齊了，我們娘倆一起守著這店，守著這煙火氣，守著對雪兒的念想，哪怕前路還有風雨，只要我們在一起，互相理解，互相支撐，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，這小店的日子，只會越來越紅火，越來越安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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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完待續
